风太大,周围没人听清她说了什么。
少司命弯腰拎起包袱,朝轻舟走去。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稳如常,像是去赴一个早就注定的约会。
轻舟上的船夫解开缆绳,竹篙在船帮上轻轻一点,小船便离开了蜃楼的船舷,朝岸边悠悠驶去。
晨光越来越亮,将海面照得波光粼粼。少司命坐在轻舟的船尾,背对着蜃楼,面朝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她怀里的包袱抱得很紧,双手交叠在上面,指节分明。
船夫摇着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渔歌小调,浑然不知自己渡的是什么人。
轻舟靠岸的时候,等候在码头上的人已经备好了一切。少司命翻身上马,将包袱系在马鞍后面,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泛着金光的大海。
蜃楼在晨光中巍然矗立,船身上的螭龙和云纹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上去华美无比,像一艘不属于人间的仙舟。
她收回目光,抖了抖缰绳。
骏马扬起四蹄,沿着官道朝咸阳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碎了路面上薄薄的晨霜,溅起一蓬蓬细碎的冰屑。路边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风在她耳边呜呜作响。
去咸阳的路很长,可她一点都不着急。
因为在咸阳等着她的那个人,是她这辈子最后的一步棋。
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她攥紧了缰绳,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咸阳城,也倒映着那片什么都看不清的未来。
而在她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蜃楼顶层的一个阴暗角落里,那个披着斗篷的身影站在阴影中,望着官道上那匹渐行渐远的骏马,唇角的弧度又向上挑了几分。
“少司命。”
他用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念出了这三个字,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蜃楼深处那条幽暗的走廊里。
海风呼啸而过,将他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也吹散了。
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而此时此刻的咸阳城阴阳家地宫里,东皇太一站在大殿中央,黑色罩袍无风自动,面具上倒映着穹顶幽幽的紫光。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殿顶那片镶嵌着晶石的穹顶,目光穿过了层层石砖和泥土,穿过了咸阳城的街巷和楼宇,穿过了天空中的云层,落在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该来的,都快来了。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少司命也同样在等这一天。
女人的心思就像藏在深水下的暗流,表面越是平静,底下越是汹涌。少司命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恰恰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道迷障。
湘君和妹妹的艳羡也好,月神意味深长的叮嘱也好,大司命在舱门外若有若无的注视也好——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却没有丝毫放在心上。
因为谁也不知道,在这表面平静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她翻身上马的那一刻,风声在耳边呼啸,马蹄踏碎晨霜,溅起的冰屑在晨光中飞扬如花。她攥紧了缰绳,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忽然间,她双腿用力一夹马腹,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沿着官道朝咸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马跑得飞快,四蹄翻腾带起一阵旋风,远远望去像一道紫色的闪电划过晨曦笼罩的官道。
这条官道的尽头就是咸阳城。而在咸阳城等着她的那个人,是她的未婚夫,是她的棋子,是她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步——也是她自己选的,最后一步。
官道两旁的树木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可骏马跑得太快,那些议论声还没来得及传到她耳朵里,就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少司命伏在马背上,面纱被风吹得紧紧贴在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眸里,倒映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咸阳城。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光中徐徐展开,像一头匍匐在平原上的巨兽。
城墙上的旌旗猎猎飘扬,隐约能看到守城士卒来回巡视的身影。
她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那层清冷如水的光晕之下,汹涌的暗流正在无声翻涌。
只有她自己知道,此行不是去嫁人,而是去赴约。
而且,她很清楚少司命不可能拒绝。
因为在蜃楼的这些日子里,她早已清楚地看见了一个事实——少司命站在云霄阁最高处的飞檐上,望着北方那片茫茫天际的时候,那双茫然而空洞的眼睛,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秘密。
那双眼睛里映着天边的云,却在心底刻着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在墨家机关城里剑斩星魂的年轻公子,那个在咸阳宫变中单枪匹马平定叛乱的少年侯爷,那个在城外以一人之力斩杀四大高手的镇国侯。
赢宣。
少司命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影子是什么时候刻进去的。
也许是在墨家机关城那惊鸿一瞥,也许是在咸阳宫墙外擦肩而过的某个瞬间,也许更早,早在始皇帝下旨赐婚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已经不在阴阳家了。
月神那般精明的人物,天天朝夕相处,竟也没有看出丝毫端倪。
东皇太一在咸阳的地宫里机关算尽,自以为是地把这桩婚事当作安插在赢宣身边的钉子,却不知道自己亲手送出去的,是一枚已经生了锈的废钉。
想到这里,少司命面纱下的唇角微微向上挑了挑,露出一个旁人从未见过的笑意。
那笑意既不是冷,也不是淡,而是一种只有女人才懂的复杂。
骏马继续向前奔驰,蹄声如雷,一往无前。
咸阳城越来越近了。
而在少司命身后极远极远的海面上,朝阳已经跃出了海平线,将万道金光洒在那艘庞大无比的蜃楼上。船身上的金乌徽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是真的要展翅飞走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