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命迎着朝阳策马狂奔,那道紫色的身影在金色的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太阳刚好完全跳出了海面。金光铺满了整条官道,也铺满了远处那座巍峨的咸阳城。城门吱呀作响缓缓打开,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而在城门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个蹲在石墩上啃干粮的守门老兵抬起头,正好看见官道尽头扬起的那一蓬烟尘。他眯着眼瞅了瞅,拿袖子抹了把嘴,冲旁边的同伴喊了一嗓子。
“嘿,来人了。”
他咬了口干粮,又补了一句。
“骑的还挺快。”
咸阳城的城门大开,像是在等什么人。而官道尽头那蓬烟尘,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城门的方向逼近。
不多时便已能看清马背上那道纤细的紫色身影,衣袂猎猎,发丝飞扬,一双清冷的眼眸在晨光中亮得惊人。
城外护城河边的芦苇丛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早起的水鸟从芦苇深处扑棱棱飞起,在河面上盘旋了两圈,又落在了更远处的水草丛中。
而少司命已经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士卒正要上前盘查,她抬手亮出一面令牌,士卒看了一眼,连忙侧身让开。
她收回令牌,双腿一夹马腹,骏马昂首扬蹄,踏进了咸阳城那扇厚重的城门。
蹄声在城门洞中回荡,片刻之后,她眼前豁然开朗。咸阳城的街市刚刚苏醒,早起的摊贩正在支摊摆货,临街的铺面陆续卸下门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烙的炊饼香气。
有人打着哈欠从巷子里走出来,有人蹲在井边打水洗漱,有孩童在街角追逐嬉闹。
谁都不知道,这个骑马入城的紫衣女子是什么来头。更没有人知道,她接下来的脚步,会彻底改变阴阳家的命运。
在那处隐秘的地宫中,东皇太一缓缓转过身,面向殿门的方向。黑色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可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笃定的光。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他的计划推进。少司命嫁给赢宣,苍龙七宿的秘密被解开,周室复兴,大秦覆灭,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少司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云中君徐福这几日过得着实煎熬。
自从那日在云霄阁暗室里抓到虞姬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白日里在丹房盯着炉火的时候,那些跳动的火苗里像是藏着赢宣的脸。
夜里躺在榻上闭了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咸阳城外那一战的传闻——四个顶尖高手,其中还有一个天人合一的荀子,就那么被赢宣一剑一个给劈了。
每回想一次,他的后背就出一层冷汗,把中衣浸得透湿。
虞姬是蜀山的虞渊护卫。
这个身份是徐福从她身上搜出来的令牌上确认的。蜀山那个地方向来神秘,虞渊护卫更是蜀山嫡系中的嫡系,与她的兄长虞子期一样,身上藏着蜀山特有的秘密。
对于痴迷于炼制丹药和药人的徐福来说,这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上好材料。
蜀山一脉的体质与常人不同,经脉中流转的元气带着一股天然的草木之精,若是能将其炼化入药,说不定能炼出一炉前所未有的极品丹药来。
他起初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把人扔进暗室里捆在石柱上之后,他还特意去翻了几卷古籍,对照着书上记载的炼药法门,盘算着该用什么火候、配什么辅料、炼多少天才能把她身上的元气榨干净。
甚至,他还对虞姬的容貌起了别样的心思。那姑娘虽然被捆在柱子上昏迷不醒,头发散乱遮了大半张脸,可仅凭露出来的那半截下颌和纤细的脖颈,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徐福在蜃楼上待了这么些年,身边连个伺候的侍女都没有一个看得过眼的,乍一见虞姬这等容貌,心里难免荡漾了几分。
可他的这些心思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虞姬一句话给浇了个透心凉。
虞姬从昏迷中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捆在石柱上,面前站着一个身穿道袍、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种让她浑身不舒服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没有慌张,也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徐福的眼睛,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我是镇国侯的女人。”
徐福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僵住了。
虞姬又补了一句:“你若敢伤我分毫,他绝不会放过你。”
这两句话像两盆冷水,从徐福头顶浇到脚跟。他盯着虞姬的脸看了好一阵,试图从那双眼眸里找到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
可他看到的只有冷漠和笃定,以及一种只有在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眼中才能看到的狠意。
徐福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精比旁人吃过的盐还多。他看得出来,虞姬不是在说谎。
这下麻烦大了。
徐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他挥手让手下的药奴把暗室的门关上,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的丹房之后,他坐在蒲团上发了足足半天的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绣着的云纹,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他开始反复揣摩虞姬出现在蜃楼上的原因。蜃楼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寻常人想要摸上船来比登天还难。
虞姬虽然是蜀山的人,身手想必不弱,可要想单枪匹马闯进云霄阁的暗室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冒这么大的风险上蜃楼,图什么?
徐福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只有一种可能——她是为了找她兄长虞子期。
虞子期在项氏一族中地位不低,项氏覆灭之后,虞子期的下落就成了一个谜。虞姬多半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以为兄长被阴阳家抓到了蜃楼上,所以才孤身前来探查。
这么一想,她出现在暗室里就说得通了。
那间暗室堆满了药人的残骸和各种炼制中的药罐,是整个蜃楼上最隐秘也最诡异的地方,虞姬若是偷偷摸进来找线索,被鬼夜卫发现捆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既然她是擅自闯上来的,那赢宣本人多半并不知情。
这个判断让徐福稍稍松了一口气。赢宣的名头实在太吓人了,若是虞姬真的是奉了赢宣的命令来蜃楼办什么事,那事情就大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