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没人接话。
护药队带队人从车旁站起,脸上还有溅血。
他朝叶霄一拱手,声音发哑:
“叶堂主。”
“这笔救车账,药行记下。”
叶霄没应。
也没再看药车。
白背强猿死了。
药车也停住了。
可寒脊猿王还在雾里。
中路方向,忽然传来几声骨裂闷响。
一道斧罡劈开白雾,斜斜扫出半丈。
三头寒脊猿几乎同时倒飞出去。
最前面那头胸骨塌陷。
后面两头,一头断臂,一头半边脸被削开,砸进草里后只剩抽搐。
先前在榜前邀过祁月霜同行的短斧带队人,从雾里折了回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凝罡武者。
三人身上都有血。
但不是他们的血。
短斧带队人看了一眼地上的白喉叫猿,又看了一眼被叶霄斩断喉骨的白背强猿,眼神沉了沉。
“普通寒猿挡不住凝罡。”
他抬起短斧,斧刃上的兽血一滴滴落下。
“可它们也没想挡。”
另一名凝罡武者冷声道:
“它们在把几条路上的人往不同方向赶。”
“再拖下去,各队会被雾彻底切开。”
护药队几人脸色更难看。
敢接第三项的人,果然没有庸手。
他们杀猿很快。
可猿群死了几头,路反而更乱了。
雾线另一侧,几道猿影退得很快。
可退到一半,又慢了一下。
像是在等人追上去。
清猿队后侧,一名持矛武者最先开口。
“追!”
“猿群往那边退了!”
他握紧长矛,矛尾那截红绳在雾里晃了晃。
几支队伍的目光,都被猿影牵了过去。
祁月霜没有追。
她先一步走到岔路前,目光落在猿影退走的方向。
那边草叶倒得很整。
爪印也整。
整得像是故意踩给人看的。
叶霄也没追。
他看向另一侧。
背风坡下没有猿影。
霜草底下,却压着一线淡血。
淡得几乎被白霜盖住。
猿影在明处。
血线在背风坡。
有几人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脚步顿了一下。
几支队伍立刻起了分歧。
“追猿群!”
“猿群都退向那边,不能让它们继续切路。”
“背风坡只有一线血,未必就通向猿王。”
短斧带队人看了看猿影退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背风坡。
谁都不能确定哪边一定是对的。
他提起短斧。
“我压猿影那边。”
“背风坡,谁想去,自便。”
叶霄没接话。
他抬脚往背风坡下走。
祁月霜跟上。
两人的身影很快没进低雾里。
清猿队后侧那个持矛武者冷笑一声。
“那边连猿影都没有。”
“叶堂主就凭一点血,要往那边走?”
叶霄脚步没停。
持矛武者啐了一口。
“看错了,可别怪没人提醒。”
他说完,提矛追进雾里。
又有两人跟了上去。
短斧带队人看了叶霄的背影一眼,一句话都没再说,带着两名凝罡武者压向雾线另一侧。
那里还有几道猿影,在故意吊着人走。
仍有几人站在原地犹豫,目光还落在猿群退走的方向。
叶霄径直往前。
他来找王。
斩王。
取那笔最重的账。
老猎手犹豫一息,最后也带着身后几人,跟上了叶霄。
背风坡下,雾更低。
草叶上结着白霜,踩下去没有声。
祁月霜忽然停步。
她蹲下,用短刃挑开一层薄泥。
泥下有一串很浅的爪痕。
左前爪落得浅。
右前爪压得深。
她看了片刻,道:
“左前爪吃不住力。”
叶霄看向她。
“猿王?”
祁月霜没回答,只是抬眼看向更深处的白雾。
“它不是全无破绽。”
叶霄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这女人知道的东西不少。
藏得也不少。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们没有踩那条爪印整齐的退路。
叶霄贴着背风坡往下走。
坡底雾更冷,草叶贴着泥,霜色一层压一层。
坡底散着破药箱。
折断的车辕。
几块被咬裂的弩匣。
还有半截雷翼短袍残布。
残布边缘被血糊住,袖纹还在。
老猎手蹲下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
“雷翼的。”
这句话一落,跟来的几人呼吸一紧。
这里不是巢。
是弃物的地方。
这不是第一次。
先前进岭的人,多半也被它这样赶过、拖过、引过。
白雾深处,忽然静了下来。
连远处猿群的动静都没了。
下一息,一声极低的猿啸传来。
低。
闷。
那声低啸贴着雾,直撞胸口。
跟在叶霄这边的几名溶血武者气血一滞,脸色瞬间涨红。
沸血武者也压低身形,死死扣住一口气。
叶霄胸口被那声低啸撞了一下。
气血微翻,转瞬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脚下没退。
刀柄往下一按。
刀锋低垂,正对雾深处。
祁月霜停了一息。
她指节收紧,又慢慢松开。
她看见叶霄的肩背仍然很稳。
更远处,短斧带队人的斧罡也顿了一瞬。
随即有一声低喝传来,斧罡重新压下。
隔着白雾,都能听见那边盾步重新合拢的闷响。
白雾散开一线。
远处树后,一道巨大的白骨脊背一闪而过。
只一瞬。
又消失了。
没人看清全貌。
可所有人都知道。
那不是普通寒猿。
也不是白背强猿。
是王。
寒脊猿王没有冲出来。
雾里忽然飞出一截断矛。
嗖!
断矛钉在叶霄前方三丈外的树干上。
矛杆还带着热血。
尾端缠着一截红绳。
红绳在雾里轻轻晃。
血顺着绳尾往下滴。
一滴。
一滴。
落进雪泥里,还是热的。
老猎手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刚才追猿影那人的矛。”
周围一静。
刚才还动过追猿影念头,却慢了半步没跟上的几人,脸色瞬间发白。
那人追错路还不到半盏茶。
矛已经回来了。
人没有回来。
祁月霜握紧短刃。
这一次,她看那截断矛的时间,比看那线淡血更久。
叶霄看着树上的断矛,没有拔。
寒脊猿王没露面。
它只是把追错路的人杀了,再把矛送到他面前。
第一层猎场,被叶霄砍开。
猿王便换了一局。
这一局,是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