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榜棚还在。
风从城门外刮过来,白底黑字的冬狩明榜在木架上轻轻晃。
长案上的墨已经干了一层。
柳听烟站在案后,袖口被风吹得贴紧腕侧,指间铜筹慢慢转着。
没响。
药行账房第三次抬头看天色。
商会留守的人换了两次站位。
棚外的人散了大半。
留下来的,多半都等着看第三项。
有人等账。
有人等人。
也有人只等一句“回不来了”。
外庄药驿半个时辰前送回过一次口信。
寒骨岭雾重。
进深岭的几支队伍未返。
再往里的消息,就没了。
有人低声道:
“怎么还没动静?”
“进深岭的,一队都没回来。”
“寒骨岭深处怕是真有变。”
“连袁烈那队都没回声,这事不太对。”
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长案边。
薄册还摊在那里。
第三项下面,那几笔未销账的名字还没划去。
其中一笔,写着叶霄。
“叶霄会不会也回不来?”有人问道。
另一人低笑一声。
“他回不来,那才正常。”
“袁烈好歹还带着一队人。”
“他倒好,一个人独领第三项。”
“连袁烈那队都没声,他凭什么活着回来?”
一旁的人接了一句:
“他身上可还挂着周家那张帖呢。”
“帖还没落到问武台,他先死在岭里,那就真成笑话了。”
棚前响起几声低笑。
棚侧,纪临江也还在。
他没说话。
今日不为职务,只为心中好奇。
他只想看看结果。
风又吹了一下。
榜纸晃得更厉害。
药行账房低头,在册页边角压了一枚铜镇纸。
他刚要重新蘸墨,南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当。
声音不大。
棚前人声低了半截。
又一声。
当。
这一次,柳听烟指间铜筹停了。
众人转头。
官道尽头,先出现的是老猎手。
他半边衣裳都被血染透,手里的弓裂了一道,弓弦还在,却松了一截。
接着是袁烈。
他被一名浑身是血的武者扶着,胸口塌了一块,嘴角还有干血,手里那柄短斧崩了刃。
两人身后,还有几个幸存武者。
活着的人不多。
完整的人更少。
再后面,是祁月霜。
暗青窄袖。
气息平稳。
最后,才是叶霄。
他右臂缠着血布。
血布外层重新渗红,却没有再往下淌。
胸口衣襟裂开,肩侧也有一道被獠牙带开的血口。
左肩搭着两团粗布血包。
腰侧挂着一只血布袋。
棚前一下静了。
那些刚才还落在薄册上的目光,全落到他肩上那两团血包上。
有人喉咙动了动。
“兽头?”
“怎么有两个?”
“一颗王头,一颗强猿?”
有人声音压得更低。
“他不是只领了第三项么?”
“拿两颗头做什么?”
“该不会王头没拿到,怕丢脸,拿别的猿头来充数吧?”
叶霄神色毫无变化,身上的血还没干。
滴血的,是他肩上那两团血包。
他一步一步走到榜案前。
步子不快。
也没晃。
左肩一松。
第一团粗布血包落在案上。
砰。
长案震了一下。
粗布散开。
半张霜毛兽脸露了出来。
白骨脊纹还连着后颈,断口处的血没冷透,顺着案边往下滴。
滴答。
棚前有人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寒脊猿王?”
也有人下意识道:
“不会是假的吧?”
叶霄没看那人。
他只说了一个字:
“验。”
柳听烟抬手。
“清案。”
两名岚烟弟子立刻上前,将案上杂物清开。
柳听烟道:
“验牌。”
叶霄把验功牌放上去。
岚烟弟子取出底册一对。
“第三项。”
“星辰堂,叶霄。”
“牌纹对上。”
柳听烟道:
“验头。”
药行验骨人走到案前。
他先看头颅,再翻开断颈处的骨口,又看白骨脊纹。
手指刚碰到那截颈骨,脸色就变了。
“寒脊猿王。”
他声音低了一分。
“王骨无误。”
他又看喉骨断口。
刀口从喉下入,推到后颈,干净得让人发寒。
随后,他看向骨脊断纹和颅骨内层。
“骨脊王纹完整。”
“断口新鲜。”
“斩首无误。”
柳听烟道:
“验心骨。”
叶霄把第一只心骨匣推过去。
匣盖打开。
灰白心骨露出。
骨面细纹完整,内里寒意还未散尽。
验骨人用银针轻轻一探,呼吸停了半息。
“心骨完整。”
他又看颅骨内层、骨脊断纹和心骨纹路。
越看,脸色越沉。
“寒脊猿王。”
他停了一息。
“公猿王。”
“凝罡圆满。”
棚前先是一静。
随后才有几道倒吸冷气的声音散开。
刚才那些低笑,被这一颗王头堵回了喉咙里。
柳听烟铜筹落在案边。
“头颅、心骨、验功牌,三样对上。”
“第三项,认。”
“完整心骨,加账。”
“凝罡圆满,报酬翻档。”
药行账房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刚要在账册上落下第三项已结几个字,叶霄已经把第二颗血包放上了案。
砰。
这一声,比第一声更重。
案角往泥里陷了半寸。
药行账房笔尖一抖,一滴墨落在账册边。
那一笔,硬是没落下去。
粗布散开。
第二颗兽头露了出来。
比前一颗小一圈。
脊纹更窄。
喉骨切口更深。
那只血红独眼还睁着。
这一次,棚前没有哗然。
只有失声。
有人喉咙发干。
“榜上……只写一头。”
“这又是什么?”
叶霄道:
“再验。”
柳听烟目光落在第二颗王头上。
片刻后,她道:
“验。”
验骨人低头查看。
越看,脸色越紧。
这颗头比前一颗小。
可骨脊纹路没有散。
颅骨内层也有王种骨纹。
断喉处,刀口一路切到后颈。
他又开了第二只心骨匣。
母王心骨更小。
骨面完整。
内侧灰白线更深,尾端还分出一道极细的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