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
药行主事猛地回头。
“闭嘴。”
两个字落得快又狠。
内堂里,几道目光同时变了。
叶霄看着药行主事。
“他还没说话。”
“你急什么?”
药行主事脸色铁青。
抱册执事喉结滚了滚,手下意识往袖里缩。
这一缩,很轻。
可叶霄已经看见。
“手拿出来。”
抱册执事僵住。
药行主事一步上前。
“叶霄!”
沉黑长刀连鞘横在他身前。
叶霄没有拔刀。
只是拦住了他。
“刚才说了。”
“这里是岚烟内堂。”
“那就按岚烟的规矩查。”
柳听烟看了一眼抱册执事的袖口,指间铜筹再次一停。
“封证在案。”
“经手之人,随身纸物,一并验。”
她看向岚烟弟子。
“查袖。”
药行主事眼角一跳。
“柳听烟!”
柳听烟抬眼。
“你再上前一步。”
“我就记药行阻验。”
药行主事停住了。
岚烟弟子已经按住抱册执事的手腕。
袖口一翻。
一截折得极细的黄纸滑了出来。
纸边有撕痕。
边角残着半枚药行内收小押。
内堂彻底没了声音。
柳听烟亲手接过那截黄纸,摊开。
纸上字迹不多。
却够清楚。
寒骨岭。
王兽异动。
疑不止一头。
已转药行内堂。
后头,还有一枚收讫小押。
岚烟弟子把残页放到底册断处旁边。
纸路相合。
撕口相合。
页码,也正好补上那一缺。
妇人递来的副纸,是真的。
那张事前正纸,也确实进过药行。
认责书,不能再拿来定死人的责。
药行主事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叶霄看着他。
“现在。”
“谁误报?”
药行主事没有答。
叶霄又问:
“谁抽纸?”
抱册执事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不是我……”
“我只是奉命把那页取出来……”
药行主事厉声道:
“住口!”
叶霄刀鞘一落。
啪。
案面震了一下。
“让他说。”
抱册执事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柳听烟看向他。
“谁让你取?”
“你若不说清楚,这页纸就先记在你身上。”
抱册执事嘴唇发白,声音低得厉害。
“药行账房。”
“账房那边说,旧案今日必须归档。”
“认责书已经备进封盒。”
“那张旧路情正纸若还在册里,今日就落不了印。”
他喉结滚了滚,继续道:
“所以……让我先取出来。”
“等这边落印,再带回去。”
“后面的事,不归我管。”
内堂死寂。
商会护线人终于放下茶盏。
雷翼来人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柳听烟盯着抱册执事。
“探路管事,报过没有?”
抱册执事闭了闭眼。
“报过。”
“正纸入过药行。”
“写的就是……”
他喉咙滚了一下。
“疑不止一头。”
这一句话落下。
那封死人认责书,像被当场撕开了一层皮。
柳听烟拿起铜筹。
啪。
铜筹第二次落案。
“记。”
岚烟弟子立刻落笔。
柳听烟道:
“外庄探路管事,已报寒骨岭王兽异动,疑不止一头。”
“少写一王之责,撤。”
“认责书,确认为伪责纸。”
“药行抱册执事留堂。”
“药行账房传话之人,日落前到岚烟对册。”
她看向药行主事。
“药行主事,留堂待问。”
药行主事脸色骤变。
“柳听烟!”
柳听烟抬眼。
“岚烟明榜少写一王,岚烟会担。”
“药行递路情、抽正纸,也得说清楚。”
她一字一句道:
“今日,谁也别想让死人背账。”
内堂里,再没人说话。
商会护线人沉默片刻,开口道:
“商会会补交护线转手押册。”
雷翼来人也站了起来。
“雷翼完整旧档,入夜前送到岚烟。”
他看了一眼药行主事。
“雷翼的旧牌,不替谁挡刀。”
药行主事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叶霄:
“叶堂主。”
“你今日替死人拔了一封纸。”
“问武台上,可没人替你接周承渊的刀。”
叶霄神色不变。
“台上的刀,我接。”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认责书。
“桌上的账,你们背。”
药行主事眼神冷到极点,却再也没有说话。
柳听烟看着那封认责书被岚烟弟子从原案中撤出。
又看着那张正纸残页被放到案中央。
最后,她亲手将铜筹按在两张纸之间。
“今日到此。”
“旧案到此。”
“认责书撤。”
她看向药行主事。
“探路管事的责,今日撤下。”
“药行抽纸压责,另起疑账。”
内堂里,只剩笔尖落纸的沙沙声。
岚烟弟子撤下认责书,将副纸和正纸残页一并封存。
那封要压死探路管事身后名的认责书,终于从案上撤了下去。
接下来要被查的,不是死人。
是药行。
……
等叶霄和林砚回到星辰堂,天色已经偏暗。
前厅里点了灯。
马武从门侧迎上来。
“堂主。”
叶霄看了他一眼。
马武低声道:
“人还在偏厅。”
“热水喝了。”
“饭没怎么动。”
“那孩子一直抱着布包。”
叶霄脚步一停。
“带过来。”
马武低头。
“是。”
片刻后,妇人牵着孩子进了前厅。
她看见叶霄,膝盖又要弯下去。
叶霄道:
“不用跪。”
妇人僵在那里,手指死死攥着孩子的肩。
孩子怀里的旧布包已经空了。
可他还是抱得很紧。
叶霄看着她。
“纸验了。”
妇人猛地抬头。
叶霄道:
“你男人报过。”
“正纸进过药行。”
“认责书撤了。”
“寒骨岭少写一王,不会再算到他头上。”
妇人嘴唇动了动。
这一次,她还是没哭出来。
只是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
马武伸手扶住她。
孩子仰起头,声音很小:
“我爹……真的报过,对吗?”
前厅里安静下来。
叶霄看着他。
“报过。”
“岚烟记下了。”
孩子抱着旧布包的手一下攥紧。
他没有哭,只是眼睛一下红了。
妇人低下头,把孩子搂进怀里。
她肩膀抖得厉害,却只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听见了吗?”
“你爹报过。”
“岚烟也记下了。”
孩子把脸埋进她怀里,没有出声。
叶霄看向马武。
“送他们从侧门走。”
“避开前门。”
马武低头。
“明白。”
妇人被扶着走出前厅时,回头看了叶霄一眼。
她没有再跪。
只是牵着孩子,一同朝叶霄深深一拜。
叶霄没说话。
等人离开,前厅里只剩灯火轻晃。
林砚低声道:
“堂主,药行不会咽下这口气。”
叶霄道:
“那就让他们来。”
林砚刚要再说,前厅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来人没有急。
也没有躲。
马武转头看了一眼,低声道:
“堂主。”
“秦氏商会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