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点轻响落在街上,比方才所有议论都清楚。
周家随行人列在两侧。
一个灰衣老者站在车旁。
他很老。
袖口洗得发白。
身上没有周家纹饰。
可他站在那里,周围周家人没有一个敢越过他半步。
车帘终于掀开。
周承渊下了车。
没有让人扶。
也没有接旁人递来的披风。
他下车时,车内传来一声极轻的玉响。
像有什么旧物,碰了一下刀鞘。
灰衣老者眼皮动了动。
没有说话。
周承渊只看问武台。
他穿一身沉青武衣,腰侧悬刀,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
今日这么多人等他。
他却只是来走完一件早该走完的事。
在他眼里,结果从来没有悬着。
晨风从台面刮过。
台边残霜往外卷了一寸。
灰衣老者看着他,声音很轻。
“今日,只看你自己的刀。”
周承渊道:
“知道。”
老者没有再说。
周承渊迈步往问武台走去。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朱雀街上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一点点消失。
等他站上台时,整条朱雀街都静了。
街角赌楼的快腿先动了。
盘口要动。
外盘也要动。
上城门内外,早有人等着这一句。
很快,第一道消息过了上城门,往下城传去。
周承渊入城。
已登台。
这八个字先落到星辰堂门前,又传到河街、工寮、旧街。
旧街汤摊前,老摊主听到消息时,手里的木勺停了一下。
半大小子问:
“周家少主来了?”
老摊主点头。
“来了。”
“那叶堂主呢?”
老摊主没有答。
因为还没人来报。
于是整条旧街,又安静了下去。
锅里的热汤还在冒白气。
白气刚冒出来,就被冷风撕开。
……
辰时将近。
参战通道另一头,叶霄到了。
他从上城门那条参战通道走来。
没有车驾。
没有护道人。
只有一把沉黑长刀。
严泉、马武、林砚、荒狼跟在他身后。
问武台前,镇城司早已钉下铜钉,拉起界绳。
绳外是看客。
绳内,是通往问武台的最后一段路。
记册人坐在绳口旁,案册摊开。
叶霄走近时,他抬眼看了一下。
随后落笔。
参战者,叶霄。
随行,严泉、马武、林砚、荒狼。
止于绳外。
执绳的镇城卫抬手。
严泉四人同时停住。
没人开口。
铜钉和界绳已经把路分开。
再往前,就不是他们能走的地方。
马武脚尖往前蹭了半寸,又硬生生收住。
他腮帮子鼓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周承渊。
严泉垂着眼,脸色仍稳,只是袖口被他扣出一道褶。
林砚看着台侧、高楼、半掀的帘子,还有那些落在叶霄身上的目光,慢慢吸了一口冷气。
荒狼站在最后,目光压得很低。
叶霄没有回头。
他走过界绳缺口。
界绳在他身后重新落下。
声音很轻。
可那一声落下后,下城的堂口、人手、街面,都留在了绳外。
他能带上台的,只剩手里的刀。
朱雀街上的目光,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楼上,是上城世家、商会、赌楼和外城来客。
台侧,是纪临江和镇城司。
绳外,是严泉、马武、林砚、荒狼。
再往外,是上城门外等消息的人。
更远,是旧街、河街、工寮。
他们看不见这座台。
可今日台上的每一刀,都会传到他们耳中。
叶霄脚步没有停。
他从绳内走到台前。
再一步一步,登上问武台。
周承渊已经站在台上。
沉青武衣在冬风里没有半点晃动。
两人相隔几丈。
一边是天渊周氏离榜覆罡。
一边是刚被青卷写下的临渊龙门榜首。
纪临江按住青卷。
镇城司记册人翻到下一页,笔尖停在纸上。
风从台面刮过。
很冷。
冷意掠过叶霄垂在刀旁的手,钻进掌心。
他没有看楼上那些人。
也没有看台下的人。
他只看周承渊的刀。
周承渊先开口。
“临渊龙门榜第一。”
“够站到我面前。”
他停了一息。
“但龙门榜记的是凝罡。”
“我已经不在榜里。”
这句话没有羞辱。
只是事实。
楼上,有外城来客低低吸了一口气。
他们终于真正听明白。
叶霄是新榜首。
可周承渊,已经跨入下一个层级。
叶霄手落在刀柄上。
“台上看胜负。”
周承渊看了他一眼。
“好。”
话音落下。
周承渊拔刀。
刀一出鞘,直斩叶霄面门。
叶霄同时拔刀。
沉黑长刀横起,封向那一斩。
两把刀还没碰上,叶霄的刀锋先是一滞。
周承渊的刀势没有停。
他身前那层罡,也贴着刀势往前推,先一步撞上叶霄的刀锋。
刀未至,罡先到。
叶霄要接这一刀,先得破这一层。
沉黑长刀硬生生切进去半寸。
嗡!
刀前空气微微一扭。
那层罡凹下去一线,却没有碎。
下一刻,凹痕猛地弹回。
周承渊的刀,也到了。
铛!
双刀相撞。
炸响声掀过问武台。
石缝里的薄冰被震成白末,溅向两侧。
叶霄双臂一沉。
沉黑长刀没有断。
他也没有松手。
可脚下青石承不住这股力,裂纹从靴底往外爬开。
叶霄退了半步。
脚跟拖过台面,刮出一道霜痕。
虎口崩开。
血顺着刀柄淌下。
周承渊站在原地。
刀锋还稳。
连肩都没有晃一下。
台下,马武脸色一下白了。
严泉扣在袖里的手,更紧了一分。
林砚瞳孔微缩。
荒狼站在最后,肩背慢慢绷紧。
金灿灿嘴里的糖渍果子,停在齿间。
楼上,有外城来的武者慢慢坐直了身子。
官楼最上层,城主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叶霄脚下那道退痕上停了一瞬。
退痕还在。
刀也还在叶霄手里。
陆沉风看了一眼案上的内署封卷。
封口还压着。
没有启。
镇城司那层楼里,卢行舟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叶霄手上的血上。
他指节在窗沿上一停。
“站住了。”
武馆席位那边,岚烟的铜筹停在指间。
雷翼那名刀疤老教头咧嘴笑了一下。
“这刀硬。”
台侧檐影下,顾清章短尺轻轻抵住白简。
林归舟脸上的笑意收了一分。
照寂指间佛珠走过一颗,慢了半息。
有人低声道:
“这就是覆罡?”
没人接话。
叶霄接住了。
可接得很重。
周承渊没有追第二刀。
他看着叶霄手上的血,声音不高。
“以凝罡之身,能接第一刀。”
“难怪青卷会改。”
这句话落下,台下反而更静。
周承渊说得平淡。
可这份承认,仍然是从高处落下。
叶霄一句话没说。
他握刀的手更紧了一分。
血从指缝里挤出来,渗进刀柄。
冬风从台边卷过。
他接住了第一刀。
也被第一刀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