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月霜没有立刻回答。
亭外夜风掠过石阶,薄霜碎成一层细白。
叶霄站在亭柱旁,右臂垂着,脸色仍旧苍白。
仿佛伤还在。
祁月霜看了他片刻,道:
“你知道覆罡法值多少?”
叶霄道:
“知道一些。”
“你知道的,应该不够准确。”
祁月霜拂去袖口一点霜。
“天渊城有覆罡法的势力不算少。”
“镇城司不说。”
“城主府、五大世家、四大武馆,都有。”
她看着叶霄。
“但法不可轻传。”
“他们不会给外人。”
叶霄没有接话。
祁月霜继续道:
“你买不到。”
“也抢不到。”
“今日问武台一战,你赢了周承渊,名声已经压不住。”
“若论资格,天渊城再没有哪个凝罡,比你更该拿到覆罡法。”
她停了一下。
“可你现在去任何一家门前,问他们愿不愿卖你一份覆罡法。”
“他们只会觉得你疯了。”
叶霄道:
“所以我没去问他们。”
“你先前既然在回城路上约我来这里,就不会只拿几句空话等我。”
“我只问一件事。”
叶霄看了祁月霜一眼。
“你拿不拿得出完整覆罡修炼法?”
祁月霜指尖停了一息。
“拿得出。”
叶霄按在刀鞘旁的手停了半息。
随后松开。
“价。”
祁月霜道:
“两件事。”
叶霄道:
“说。”
“第一件,今晚送一个人出城。”
“什么人?”
“该死的人。”
祁月霜声音很平。
“他叫许盛。”
“上城人。”
“借清伎坊的路,送过下城女孩。”
“拿工棚伤户试过药。”
“还把几个孩子的名字,从活册上抹成了死名。”
“事情闹得太大,城里已经容不下他。”
“但他背后还有人。”
“只要今晚出了城,城外就有人接他走。”
叶霄道:
“你要我送他?”
“对。”
“活着送出城?”
祁月霜没避他的目光:
“活着送出城。”
亭中安静下来。
叶霄道:
“成了,法给我?”
“给。”
叶霄问道:
“第二件呢?”
“等你踏进覆罡,跟我去一个地方。”
“做什么?”
“到时候你会知道。”
叶霄看了她片刻。
“第一件成了,法归我?”
“归你。”
“可以。”
祁月霜眼底那点温度淡了下去。
很快又恢复如常。
……
一个时辰后。
上城门道。
青黑城砖立在夜里,门下灯火不多,却足够照清每一张经过的脸。
黑甲巡卒列在门侧。
人到了这里,脚步都会慢上几分。
墙影下,站着一个披厚斗篷的人。
兜帽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带着淤青的下巴。
脚边放着一只箱子。
箱子不大,里头装着银票、药契,还有改好的身份文书。
许盛看见叶霄时,肩膀先是一紧。
等他目光落到叶霄垂着的右臂和苍白的脸色上,那点紧意又慢慢散了。
“叶堂主。”
他压着声音拱手。
“没想到,真是你来送我。”
叶霄没有看他。
只道:
“走。”
许盛立刻提起箱子跟上。
门下黑甲按例扫来一眼。
那一眼先在许盛的兜帽上停了半息。
又落到叶霄身上。
叶霄取出镇城卫腰牌。
黑甲看清腰牌,也看清了叶霄这张脸。
他目光一变,没敢多问,侧身让开。
门道开了一线。
风从门外灌进来。
没有上城那股干净冷意,只带着下城夜里的潮气和杂味。
许盛踏出门道,鞋底刚落到旧石路上,眉头便皱了一下。
叶霄没有回头。
许盛提起箱子,压低兜帽,快步跟上。
过了上城门道,路势往下落,灯火也跟着矮了。
下城街面在夜色里铺开,潮冷,杂乱,几处夜摊还没收。
有人认出了叶霄。
那人张了张口,想喊一声“叶堂主”。
可最后又把声音咽了回去。
不止他一个。
街边几道目光都落在叶霄身上,敬着,热着,却没人敢真开口。
叶霄只往前走。
下城的夜声,便自己低了一层。
许盛把兜帽压得更低。
他怕的不是被认出来。
这些人还没资格认识他。
他只是不愿被这些泥水里的人多看。
被多看一眼,他都嫌脏。
叶霄没有回头。
一路往东,街面渐窄,水声近了。
河街到了。
几盏低灯挂在货栈门前,夜雾一罩,光色发黄。
几个脚夫缩在墙根下,看清叶霄后,眼中都是火热。
许盛冷眼扫过他们,嘴角轻轻一扯。
一群等人赏饭的东西。
他心里那点紧意,又散了些。
再往前,水声盖过街声。
东桥水口到了。
这里一半连着河街,一半通向外河。
水门边只开着一线行门。
旁边水闸压着一道黑铁栅。
外河的雾从栅缝和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水腥气。
水门边的值守人本来已经抬手。
叶霄腰牌一亮。
那只手停在半空。
值守人看着叶霄苍白的脸,又看了看他垂着的右臂,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可他什么都没问。
只低声道:
“叶堂主。”
叶霄点了下头。
“放行。”
值守人立刻让开。
行门打开得更宽。
外河的风一下灌了进来。
许盛提着箱子,几乎贴着叶霄的影子跨了出去。
过了水门,城里的灯火被水雾吞掉大半。
身后还是天渊城的灯影。
身前已经是外河的黑水。
水门外,岸边散停着几条空船。
缆绳被夜风拉紧,船身一下下撞着木桩,发出低闷轻响。
再往前,就是外河小货埠。
几盏河灯低低挂着,雾里泛着黄光。
远处,通往青沙渡的外河边,另停着一条黑篷小船。
船头挂着一盏灯。
灯下靠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手搭在船篙上,身子微微前倾,隔着雾看过去,像是在等人。
许盛一眼就看见了。
他脚步明显快了。
那是约好的灯。
船也对。
只要走到那里,他就能上船。
换掉名字。
换掉脸。
换掉今晚这一身狼狈。
叶霄也看了一眼。
雾太重。
灯太暗。
只能看见船,也只能看见船头有人。
他没有多看,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外河旧道前行。
脚下是湿冷石板。
石缝里积着泥水,一踩便有细响。
城墙落在身后。
水门那边的灯火也渐渐远了。
许盛终于停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天渊城。
又看向远处那盏灯。
然后笑出了声。
“叶堂主果然是聪明人。”
笑声一出来,他连兜帽都懒得再压。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带着淤青的脸。
“外头都说你替下城那些狗撑腰,我还真差点信了。”
“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拍了拍手里的箱子。
“祁姑娘给你的好处,不轻吧?”
叶霄停下脚步。
许盛也跟着停了,笑得更松。
“其实叶堂主早该这样。”
“人往高处走嘛。”
“你都已经是临渊龙门榜首了,还管那些下城烂命做什么?”
“他们死一批,明年还能再长一批。”
“可往上的路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