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库观法名额。
星辰堂入府档。
堂主拒。
笔尖落下时,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热意。
外面的人不知道城主府开了什么价。
也不知道堂主拒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城主府的车,在星辰堂门前等了半夜。
又把那只红封带了回去。
可林砚知道。
从前高高在上的府门,已经不再遥不可及,甚至主动把覆罡法送到星辰堂。
而堂主没收。
……
第二批人进来时,前厅的椅子不够了。
林砚没有加。
叶霄也没让加。
于是世家来的人,有人坐,有人站。
厅里的气一下冷了几分。
魏家来的,是家主胞弟,魏长衡。
四十上下,青袍束身,腰间玉带不显眼,却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楚家来的,是族老楚定锋。
肩背很宽,坐下时,目光先扫过叶霄的刀。
谢行舟跟在楚定锋身后。
萧家来的,是家主胞妹,萧明仪。
眉眼冷淡,手里捧着一封府城荐帖。
陈家来的,是族老陈怀仓。
宽袖,旧袍,掌心里捻着一枚仓印。
魏、楚、萧、陈四家都来了。
周家没来。
没车。
没帖。
连一句话都没有。
门外远处,不少人都看见了他们的车马。
没人敢靠太近。
魏长衡先开口:
“叶堂主,今夜我等前来,不替周家出头。”
叶霄道:
“那是为了我?”
魏长衡看了他一眼。
“可以这么说。”
他没有急着递册,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还未收走的茶盏。
那是城主府刚才坐过的位置。
“城主府给的价,想来不低。”
叶霄没有接话。
魏长衡继续道:
“单凭魏家,能给出来的价,我不敢说能比城主府更重。”
他看向楚定锋、萧明仪、陈怀仓。
“可今夜四家各出一份。”
“合起来,就不一样了。”
他这才把一只薄册放到桌上。
“魏、楚、萧、陈,四家合价。”
“给叶堂主一条世家路。”
他停了一下。
“周家不在此事里。”
叶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魏长衡接着道:
“你若愿做四家的客卿,四家可以一起保你的覆罡路。”
“你点头,三日内,完整覆罡法送入星辰堂。”
“除此之外,还有四份覆罡心得手札。”
“路数不同。”
“但都出自真正走过覆罡的人。”
马武听到这里,忍不住往前半步。
又是一份完整覆罡法。
还多了四份覆罡心得。
萧明仪把府城荐帖放到桌上。
“萧家在府城有不少人脉。”
“叶堂主若入册,将来去了府城,能方便不少。”
陈怀仓接着道:
“陈家可开大仓。”
“药、肉、米、炭,星辰堂三年不断。”
“你破覆罡前,所有耗用,陈家给。”
“冲关大药,陈家也给。”
楚定锋看向叶霄。
“楚家不拿虚的。”
“你冲击覆罡时,家主替你护关。”
“冲关前,家主也可亲自替你指一遍路。”
魏长衡最后道:
“魏家给上城居籍。”
“也替你亲眷安置。”
“上城核心宅院一座。”
“护院三十人。”
“今日点头,明日就可落契。”
他语气稍缓。
“四家还会联名护星辰堂三年。”
“三年内,谁明面上压星辰堂,便是压四家联名。”
一份份好处摆出来,前厅里的呼吸都慢了。
叶母和小雪如今住在清石巷。
那地方已经不差。
巷子干净,有护院,寻常人不敢进去扰。
可清石巷再安稳,也还是下城。
世家现在给的,是上城居籍,是一座写在契上的上城核心宅院,还有三十名护院。
世家知道叶霄在乎什么。
所以他们把这些,也摆成了价。
叶霄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了一息。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林砚却看见了。
他抱着账册的手,慢慢收紧。
这份价,给得太准了。
准到不像好意。
魏长衡道:
“条件也不重。”
“第一,叶堂主做四家的客卿。”
“第二,星辰堂不再私扩下城规矩。”
“第三,星辰堂账册交四家共看,凡牵涉上城家门者,不得私清。”
“第四,三年之内,四家若有一件共议之事,叶堂主须出手一次。”
“第五,星辰堂以后若想在上城开口子,先过四家。”
五条说完,前厅一冷。
马武往前挪了半步。
又硬生生停住。
林砚笔尖悬在账册边。
法摆在前头。
心得、资源、护关、亲眷安置,也都摆在前头。
甚至连星辰堂的安稳,都摆在前头。
可后头这五条,才是真正要签的契。
一旦接了,星辰堂以后做什么,都要先看世家的脸色。
叶霄以后还得替四家做一件事。
星辰堂要往上走,也要先过四家的门。
叶霄看向魏长衡。
“四家合起来,确实比城主府给得多。”
魏长衡神色不变。
“世家给价,向来讲全。”
叶霄道:
“可也比城主府更贪。”
厅内一下静了。
萧明仪眉头微皱。
陈怀仓捻仓印的手停住。
楚定锋看了叶霄一眼。
谢行舟却目光更亮了一点。
他一直没有急着开口。
直到叶霄说出“更贪”这两个字,他才像是确认了什么。
这个答案,他并不意外。
魏长衡缓缓道:
“叶堂主,话不必说得这么难听。”
叶霄道:
“话难听不难听,不重要。”
“你们给法,是要我以后按你们的法说话。”
“你们给心得,是要我以后认你们指过的路。”
“你们给府城人脉,是要我以后先看你们递来的脸色。”
“你们给资源,是要星辰堂从你们仓里吃饭。”
“你们给上城居籍,是要我把家人也放进你们定好的门里。”
“你们给客卿名,是要把我挂在世家墙上。”
“你们护星辰堂三年,是要星辰堂以后记四家的名。”
他看着桌上的薄册。
“你们觉得我会同意?”
魏长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叶霄。”
他第一次不称堂主。
“你要想清楚。”
“你今日能赢周承渊,不等于已经跨过覆罡这道门。”
“没有族库供养。”
“没有冲关心得。”
“你拿什么去过关?”
叶霄淡淡道:
“世家的价,我不接。”
魏长衡冷声道:
“你会后悔。”
陈怀仓捻着仓印,终于开口:
“叶霄,覆罡法比你想象中珍贵。”
“错过这次,你未必还能拿到。”
“就算真有法,也不代表一定能成。”
“天渊城每年都有人拿到法。”
“可真正走过去的,又有几个?”
他看了一眼叶霄垂着的右臂。
“你太急。”
“也太傲。”
“小心死在关前。”
前厅更静。
叶霄道:
“记下了。”
陈怀仓眼神一沉。
魏长衡看着叶霄。
“记下?”
叶霄道:
“你们的威胁。”
“以后好翻账。”
马武咧了下嘴,没笑出来。
萧明仪收回府城荐帖。
“叶堂主,你拒的不只是几家好意。”
“更是上城的门。”
叶霄道:
“我要进哪扇门,自己会走进去。”
“不会跪着进。”
厅门边几名星辰堂汉子眼眶一下发热。
他们没敢喊。
可很多人的手,都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们未必听得懂覆罡法有多贵。
却听懂了那句,不会跪着进。
魏长衡拿起薄册。
“既然如此。”
“世家会换一种看法。”
叶霄道:
“那是你们的事。”
谢行舟这时终于开口:
“叶霄。”
魏长衡看向他。
楚定锋也侧目。
谢行舟却只看着叶霄。
“上一次,楚家给你路,你没拿。”
“这一次,四家把路铺到你门前。”
“你还是没拿。”
他停了一息。
“看来这次,不是不敢欠了。”
叶霄道:
“是不愿。”
谢行舟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可很快又收回。
随后他点头。
“明白了。”
魏长衡没有再停,转身出门。
几家人先后离开。
门外的车轮声慢慢远去。
远处那些看热闹的人只看见几家人进了星辰堂,又带着薄册和荐帖出来。
没有一件东西留下。
依旧没人知道里面谈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知道,世家的价没被收下。
前厅里,林砚低头,在账册上添了一笔。
世家。
四家合价。
覆罡法。
手札、资源、护关、亲眷、护堂。
堂主拒。
写到这里,他指尖顿了一下。
又补了一行。
周家未至。
无车。
无帖。
无话。
林砚看着账册,胸口那股热意压不下去。
城主府的红封没留下。
四家的薄册也没留下。
从前高高在上的府门和世家,今夜把价开到了星辰堂。
堂主一份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