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回到星辰堂时,天还没亮。
河街的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水气。
门前那盏灯还亮着。
林砚站在灯下,怀里抱着账册,眼底布着血丝,神色却清醒得吓人。
看见叶霄回来,他先看脸,再看右臂。
叶霄脸色仍白。
右臂垂在袖中。
任谁看一眼,都会觉得他伤势未愈。
林砚没有多问,只低声道:
“堂主,来了三批人。”
“他们与前面的不同,都先引进堂里。”
叶霄脚步没停。
“谁?”
“城主府。”
“上城五大世家之四。”
“四大武馆。”
林砚声音很稳。
星辰堂门外不远处,几辆马车停在夜色里。
车身没有挂旗。
可车角上的暗纹,已经够让下城人退开。
城主府的车停在最前。
世家的车隔着半条街。
更远处,还有属于武馆的车。
林砚道:
“城主府的人在前厅。”
“世家的人在偏厅。”
“四大武馆的人在侧院。”
“我没让他们坐一张桌。”
叶霄看了他一眼。
“做得对。”
林砚松了半口气,又道:
“上城来的眼睛不少。”
“下城河街、货栈、药铺,还有几处小帮派的人,也都在远处看。”
叶霄道:
“随他们看。”
话落,他迈进门槛。
……
前厅灯火很亮。
客位上坐着一个青袍中年人。
他没坐主位,也没碰茶。
案上放着一只红封。
红封旁,还有一只细铜筒。
铜筒封口处,压着临渊州府榜楼水纹印。
叶霄进门时,那人起身拱手。
“城主府内署,陆沉风。”
叶霄看了他一眼。
“坐吧。”
陆沉风道:
“叶堂主的名字,我早在卷上见过。”
“问武台一战后,这个名字就不一样了。”
“不过叶堂主应当没见过我。”
叶霄在主位坐下。
“现在见过了。”
陆沉风的目光从他苍白的脸上掠过,又落到他垂着的右臂上。
只停一息,便收回。
“那就说正事。”
他没有先碰红封,而是拿起旁边的细铜筒。
“临渊州府榜楼,今夜有急签回天渊。”
马武站在厅侧,眼神立刻变了。
林砚抱着账册,手指也停住。
陆沉风道:
“不是正式府令。”
“正式回文没这么快。”
“但榜楼先回了四个字。”
叶霄看着他。
陆沉风一字一句道:
“此人另计。”
前厅一下安静。
另计。
两个字不重。
可落在州府榜楼的急签里,比任何夸赞都重。
陆沉风把铜筒放回案上。
“金灿灿败时,你的名字已经入王城总录。”
“今日问武台一战,青卷、镇城司、城主府战报,三线同递。”
“州府那边,会把这两件事并到一起看。”
他看着叶霄。
“一个临渊龙门榜首。”
“一个凝罡逆伐覆罡。”
“两件事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州府不可能还按寻常凝罡看你。”
厅里无人开口。
陆沉风继续道:
“榜楼急签里,还有一句。”
“天渊城主府,先稳住人。”
稳住。
这两个字一出,厅里的气息又变了。
州府不是只看见了这个名字。
是已经怕这个人,被别人先抢走。
陆沉风道:
“所以城主府先来。”
“州府正式回文未到之前,城主府可以先给你四样东西。”
“第一,完整覆罡法一卷。”
“你点头,天亮前,法送进星辰堂。”
马武眼神猛地一动。
覆罡法。
这三个字一落,连门边守着的人都屏住了气。
陆沉风没有停。
“第二,州府武库观法的名额。”
“第三,星辰堂入府档。”
林砚指尖扣紧账册边。
入府档。
以后谁再动星辰堂,就是与城主府为敌。
陆沉风道:
“第四,府库供你三批冲关药,一座上城静院。”
“你若冲击覆罡,城主府会有覆罡武者替你守关。”
前厅更静了。
法。
名额。
府档。
药、静院、护关人。
叶霄看了一眼铜筒,又看向红封。
“价。”
陆沉风道:
“星辰堂以后归城主府协管。”
“下城新规,先报府。”
“旧账可以查,但不能私清。”
“星辰堂往后要动哪条线,先递城主府复核。”
林砚笔尖停住。
陆沉风看着叶霄。
“叶堂主,城主府这是给你一条最快的路。”
“你今日赢了周承渊,已经不只是天渊城自己的人。”
“州府会看。”
他顿了顿。
“王城总录那边,也会随战报添一笔。”
“可名声归名声。”
“覆罡法,还在各家手里。”
“你想尽快入覆罡,就得有一家替你开门。”
他语气放缓了些。
“以你的资质,州府那边迟早也会有人伸手。”
“可州府的门更高,规矩更重。”
“叶堂主未必愿意。”
马武终于没忍住,沉声道:
“陆大人怕是忘了。”
“我家堂主还是天级镇城卫。”
陆沉风没有动怒,只看了马武一眼。
“我没忘。”
“天级镇城卫这五个字,很重。”
“可镇城司有镇城司的规矩。”
“功劳不够,谁也不能伸手拿法。”
他重新看向叶霄。
“叶堂主真要从镇城司换法,也不是不行。”
“立功。”
“核验。”
“入册。”
“等批。”
他声音很平。
“快则一年。”
“慢则三年五年。”
“对寻常武者来说,这不算久。”
“可对你来说,太慢了。”
这句话很实在。
实在到马武都没法反驳。
陆沉风道:
“城主府可以让这条路短下来。”
“你点头。”
“法,府档,武库名额,都会先落到你手里。”
叶霄抬眼。
“然后呢?”
陆沉风一顿。
叶霄道:
“我拿了法。”
“星辰堂往后每一刀,都要先问城主府?”
前厅里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风沉默一息。
没有否认。
马武下颌绷紧,垂在身侧的手背青筋鼓起。
林砚抱着账册的手,也慢慢收紧。
他们都听明白了。
城主府给的是路。
可这条路上,拴着绳。
叶霄看着案上的红封。
“城主府这份价,开得不低。”
陆沉风道:
“因为你现在值这个价。”
叶霄道:
“那替我回城主一句话。”
陆沉风抬眼。
叶霄道:
“我不拿门,换一条绳。”
厅里彻底静了。
陆沉风看了他一会儿。
“你听清楚了?”
叶霄道:
“听清楚了。”
陆沉风道:
“覆罡法不好拿。”
“叶堂主这样的天才,不该为此停下脚步。”
叶霄看着他。
“我知道。”
“知道还拒?”
“正因为知道。”
陆沉风眼神忍不住起了变化。
他收回红封,没有立刻起身,只看着叶霄。
“叶堂主。”
“这份价,天亮前还算数。”
叶霄道:
“不必等天亮。”
陆沉风指尖停了一下。
“你拒得太快了。”
叶霄道:
“路上有绳,就不是我的路。”
陆沉风终于起身。
“我会照实回话。”
叶霄道:
“多谢。”
陆沉风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城主府今晚给的是路。”
“城主上任以来,从没给过这样的路。”
“如果我是叶堂主,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叶霄没有起身。
“我知道。”
“可接了以后,不管是我,还是星辰堂,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陆沉风没再说话。
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又很快被门声隔断。
门外的人只看见陆沉风走出来。
红封还在他手里。
城主府的随从低头接过,脸色比进门前更紧。
巷口安静了几息。
有人压低声音:
“没留下?”
“城主府的封……原样带出来了?”
“这是没谈成?!”
没人敢说得太大声。
城主府的人亲自进了星辰堂。
又带着红封出来了。
这是他们想不到的。
前厅里,林砚低头,在账册上添了一笔。
城主府。
州府急签。
府藏覆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