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递了也没用。”
……
雷翼老馆主听到消息时,正在吃一碗热面。
热气扑在脸上。
他吸溜了一大口,连汤都喝得响。
弟子站在旁边,道:
“馆主,下城河街还压着。”
“货路不通,药口也不顺。”
“星辰堂门口,一直有人盯着。”
雷翼老馆主含着面,含糊问:
“门砸了吗?”
“没有。”
“刀拔了吗?”
“也没有。”
“那急什么?”
弟子迟疑了一下。
“可他们这样耗下去,星辰堂迟早要被耗空。”
雷翼老馆主把面咽下去。
“耗空不丢人。”
“被人一吓就乱,才丢人。”
弟子低声道:
“叶霄一直没露面。”
雷翼老馆主把碗放下,抹了一把嘴。
“他不露面,有人就会忍不住。”
弟子抬头。
雷翼老馆主咧嘴笑了一下。
“背后递话、卡货、慢药,都是小手段。”
“真想拆他的规矩,迟早得有人站到星辰堂门口,明着问一句。”
他伸出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
“叶霄还管不管?”
弟子心头一紧。
雷翼老馆主又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
“派两个人去河街口。”
“不插手。”
“只看谁第一个站出来问。”
弟子低声道:
“若真有人问上门呢?”
雷翼老馆主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那就到真章了。”
“卡货,慢药,递闲话,都是躲在后面的手。”
“人站到星辰堂门口问规矩,就等于把脸递过去。”
弟子心头一跳。
雷翼老馆主抬了抬眼皮。
“叶霄若不开门,下城那口气,就要从河街先散。”
“星辰堂这块牌子,也会被人拆下。”
“叶霄若开门……”
他咧嘴一笑。
“第一个问门的人,想退就没那么容易了。”
……
秦氏主院。
夜里的灯还亮着。
慕青把河街递回来的短笺放到案上。
秦策行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慕青忍不住问道:
“要不要让秦氏的车绕一趟?”
“哪怕只送药。”
秦策行摇头。
“车不能停到星辰堂门口。”
慕青看着他。
秦策行道:
“车一停,外头就会说,叶霄的规矩,是秦氏替他撑起来的。”
“他不会要。”
“我也不能这么给。”
慕青沉默了一息。
“秦亦欢那边呢?”
秦策行道:
“她在下城的秦记,盘子太浅。”
慕青低声道: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
秦策行抬眼。
“不。”
他指尖在案上点了点。
“查清楚。”
“药从哪几处散摊断的。”
“货被压在哪几处仓口。”
“哪几条线在往外递话。”
“能拿到名字,就记名。”
“拿不到名字,就记车、记铺、记账房印。”
慕青明白了。
“查到之后,送去星辰堂?”
秦策行摇头。
“叶兄没开门前,送过去也没意义。”
“等他开门。”
慕青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若他一直不开呢?”
秦策行安静片刻。
“他会开。”
慕青没有再问。
秦策行看向窗外。
“当初请他做供奉,我说过不绑人,不挡事。”
“他没把自己卖给秦氏。”
“今日这局,秦氏不能替他接。”
他声音轻了些。
“但他既是供奉,也是朋友。”
“朋友不能替他撑门面。”
“可暗处的账,我得替他照清楚。”
“等他开门,一笔都不能少。”
……
夜里,星辰堂侧门轻轻响了一下。
荒狼正坐在门槛边。
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妇人。
她低着头,衣角沾泥,袖口冻得发硬,手里攥着一张旧工票。
纸角沾了霜水,被她攥得发皱。
荒狼认得她。
白日里,万胜的人在斜对面铺子前问旧票时,她也站在人群里。
只是那时,她没出声。
荒狼看着她。
“有事?”
妇人把旧工票往前递了半寸,又很快收回去。
她声音很低。
“下午有人找过我。”
“说叶堂主不在,星辰堂现在管不了旧票。”
“还说,明日若有人摆台问规矩,让我带着票过去。”
荒狼眼神冷了些。
“谁?”
妇人摇头。
“不认识。”
“他说,只要我站出来问一句,星辰堂还管不管,就给我赏钱。”
她把那张旧票攥得更紧。
“我没应。”
荒狼没说话。
妇人低声道:
“我男人以前在旧线下做活,工钱被压了三个月。”
“后来星辰堂替我们认过票,也替我们要过账。”
“那笔钱,我们拿到过。”
她停了一下。
“还有几张同工的旧票没追回来。”
“可我们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追不完。”
“星辰堂是帮忙,不是欠我们。”
门外的风灌进来,前厅灯火晃了一下。
荒狼喉咙动了一下。
妇人继续道:
“现在你们有麻烦。”
“我不能帮着别人,把这张票递成刀。”
“明日若有人拿我家的票问星辰堂,那不是我的话。”
荒狼沉默片刻。
“我带到。”
妇人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很快低下头。
“别记我名字。”
“我男人还要去仓口做活。”
荒狼点头。
“名字不记。”
妇人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住,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两家,也被人问过。”
“他们不敢来。”
“但也没应。”
说完,她快步钻进夜色里。
荒狼没有再拦。
他回到前厅时,马武抬眼。
“谁?”
荒狼道:
“旧票户。”
“有人给钱,让她明日带票上台,问星辰堂还管不管。”
“她没应。”
林砚抬头。
荒狼继续道:
“她说,明日若有人拿她家的票问星辰堂,那不是她的话。”
“还有两家,也没应。”
前厅里静了一下。
马武低声骂了一句。
“拿穷人的旧票当刀。”
林砚没骂。
他翻开薄册旁边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息,落下去时,仍然很稳。
他没有去看门外。
也没有去看马武那只扣刀的手。
以前在哑巷,谁家门口一吵,他能绕半条巷子走。
他从来不是胆大的人。
可叶霄把他带进星辰堂,带他认门,带他看账,也带他站到这些人前面。
这种时候,他不能缩。
更不能让账乱。
刀可以晚出。
账不能错一笔。
所以他低着头,把那几句话一字一字记下。
记得很慢。
也很准。
写完,林砚看着那几行字,手停了一下。
退名册已经厚了。
新册仍然薄。
记功那页,也只有寥寥几笔。
可这一笔落下去,前厅里的气稳了一点。
有人退。
有人怕。
也有人怕归怕,却不肯把自己递给别人当刀。
……
后院静室里,灯火很低。
静室外,夜霜已经爬上石阶。
叶霄盘坐在蒲团上,运转《山海覆罡法》。
凝罡向外。
是把一口气磨成刃。
越凝,越利。
越利,越能破人。
覆罡却要反过来。
把冲出去的锋收回皮下,贴骨,入血,再铺进筋肉。
罡气能斩人。
也要能护命。
叶霄闭着眼。
呼吸一进一出,极轻,也极稳。
体内那口罡,原本锋利得几乎要冲出皮肉。
他没有硬按。
只是引着它,一寸寸往回走。
先贴骨。
再入血。
最后覆在筋肉之间。
骨要稳。
血要活。
罡不能散。
也不能冲。
门缝外,那点若有若无的锋意,被一点点收回静室。
叶霄身上的气息,也慢慢从锋利变得厚重。
……
第三日,天还没亮。
河街先来了人。
有来看热闹的。
有探风声的。
也有昨夜没退木牌的脚夫。
有的人不进星辰堂,只隔着半条街站在雾里,看门前那盏灯还能亮多久。
灯还亮着。
门也还开着。
可后院一直没有动静。
雾里有人低声道:
“第三日了。”
“叶霄还不露面。”
“是真伤到露不了面,还是不敢出门?”
“今日怕是有人要问到门口,这下有好戏可看了。”
门边,老脚夫三斗蹲在结了薄霜的石阶旁,把冷饼掰成两半。
他递给旁边年轻脚夫一半。
年轻脚夫低声道:
“三斗叔,还等叶堂主?”
三斗道:
“等。”
“等不到呢?”
三斗把冷饼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也等过了。”
年轻脚夫沉默了一会儿,把怀里的木牌往衣襟里塞了塞。
没退。
星辰堂门口那盏灯,在晨雾里亮得很弱。
可到底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