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胜赌楼的灯还亮在身后。
可楼里已经没了声音。
长街冷雾未散。
几个夜里赶路的人远远看见他们,本想抄近路,等看清叶霄手里的沉黑长刀,又立刻贴墙绕开。
百草商会那边的灯,比万胜还亮。
百草商会后院。
一排药柜全开着。
伙计低着头,把药匣一只只搬到案上。
有两只颜色更深的木匣,被单独放在最前头。
百草大掌事方守元站在案后。
后院里,没人敢休息。
万胜赌楼白日问票之后,百草一直在等风声。
第一道消息,是叶霄出了星辰堂。
第二道消息,是叶霄进了万胜赌楼。
第三道消息,最短。
万胜没声了。
方守元往万胜方向看了一眼,袖里的手慢慢收紧。
可他还站得住。
万胜靠赌桌、死账和刀客吃饭。
百草握着药路、血药、兽材、偏门药路、下城药口和上城商会线。
更何况,百草还有葛青藤。
覆罡供奉。
二十多年守库,没让外人踏进过主库一步。
百草不是没护院,也不是没武者。
前堂、外库、药车边,都有人守。
可主库这道门,二十多年里,真敢闯的人没几个。
就算有,也过不了葛青藤。
商会管事低声道:
“掌事,封好了。”
“里面放了两味主药,能先吊命。”
“只是……星辰堂伤房真要稳住,还得动主库。”
方守元看了他一眼。
商会管事立刻低头。
“主库没葛老点头,谁也不敢动。”
方守元淡淡道:
“谁让你动主库了?”
商会管事肩膀一紧。
方守元抬手,把两只药匣往前推了半寸。
“前堂摆着。”
“药师候着。”
“叶霄若登门问药,就说百草听闻星辰堂伤房告急,已经连夜备药。”
“他要救人,药和药师都在。”
“他要问账,明日摆桌谈。”
管事低声道:
“若他不接呢?”
方守元脸上那点笑意淡了。
“百草商会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礼数做足。”
“面子给够。”
“只要百草给过药,这话就先落到街面上。”
“他不接,是他的事。”
管事不敢再问。
方守元道:
“拿出去。”
“人没到,话先立住。”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急匆匆跑进来。
“掌事!”
“叶霄来了!”
后院一静。
方守元的手指停了一息。
很快,他理了理袖口。
“开正门。”
“药匣捧出去。”
“药师也带上。”
他抬眼看向前堂。
“百草开门做生意。”
“不会被一句话吓乱。”
……
百草商会前门,灯笼高挂。
三层石阶往上,两扇铜钉大门已经打开。
门楣下,长匾发亮。
百草商会。
药香从门里往外涌。
两个护卫站在台阶下,看见叶霄过来,手下意识按住刀柄。
下一息,又松开了。
叶霄走到门前。
“方守元。”
“出来。”
门内脚步声响起。
前堂两侧的伙计先停了手。
柜后的管事抬头看了一眼,又立刻垂下眼。
一排排药柜从两侧排到梁下,药瓶、药包、药匣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
柜后还有几只没开封的铁箱,封签上压着小字。
血药。
兽材。
偏方。
这座前堂,撑着百草在上城的脸面。
很快,方守元带着几名管事迎了出来。
他脸上带笑。
“叶堂主。”
“星辰堂伤房的药,我们已经备下了。”
“你不用急。”
一名管事捧着两只深色药匣上前。
方守元道:
“两匣主药。”
“两名药师。”
“先随你去星辰堂。”
“伤房那边,先把人稳住。”
叶霄扫了一眼那两只药匣。
匣子很满。
可救不了整间伤房。
“主库。”
方守元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叶堂主。”
“百草给你药,是给星辰堂伤房一条活路。”
“你不接药,先问主库。”
“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林砚站在叶霄身后,笔尖落下。
方守元看见他的笔,眼角跳了一下。
很快又稳住。
“药不能乱拿。”
“库更不能乱开。”
“这两匣药,足够先吊住一口气。”
叶霄往里走。
方守元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叶堂主。”
“百草主库,外人不得入。”
叶霄脚步没停。
几个护卫想拦。
可等叶霄走近,他们的手还停在刀柄上。
刀没出鞘。
人已经让开。
叶霄从他们中间走过。
前堂很宽。
柜前的伙计全停了。
算盘声停了。
封匣声停了。
连药秤上的铜砣,也没人再碰。
前堂尽头,是一条药廊。
两侧挂灯。
灯下有小库、药房、账房的门。
门都半开着。
里面的人听见脚步声,探头看了一眼,又立刻缩回去。
叶霄刚踏进药廊。
尽头便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让他进来。”
方守元回头。
药廊尽头,是主库。
两扇厚重库门关着。
门上包着青铜边,挂着三道大锁。
库门前,站着一个青袍老人。
头发灰白。
身形很瘦。
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杖。
百草大供奉,葛青藤。
覆罡。
他一开口,百草商会那些绷着的人,肩背都松了一点。
方守元也重新站稳。
葛青藤没有看方守元。
他只看叶霄。
“叶堂主。”
“没见过你。”
“但听过你的名字。”
“今夜你先去万胜,现在又来百草。”
“看来那边没能留住你。”
方守元没有插话。
葛青藤继续道:
“方守元断过星辰堂的主药。”
“这笔账,百草躲不了。”
“可主库里有救命药,也有烈药、毒药、血药。”
“主库不能乱。”
叶霄走到药库前。
“我要主药。”
葛青藤道:
“老夫可以先放一批。”
“让星辰堂伤房先救人。”
“剩下的账,明日再……”
叶霄打断他。
“今晚。”
药库前的灯火晃了一下。
方守元站在后头,脸上没有多少慌色。
他不信叶霄真敢在百草主库前硬闯。
也不信一个刚从问武台伤下来的凝罡,能强开葛青藤守了二十年的门。
葛青藤叹了一口气。
“你若无伤,老夫未必拦得住。”
“可现在,你不行。”
“老夫不想与你动手。”
叶霄道:
“让路。”
葛青藤闭了闭眼。
下一息,他手里的木杖重重落地。
砰。
库门前的青石轻轻一震。
药香被震开,苦味一下冲了出来。
葛青藤站在门前,罡气顺着木杖落下。
几个管事连连后退。
葛青藤低声道:
“老夫守库。”
“请叶堂主止步。”
叶霄看着他。
“你拦不住我。”
说完,他往前走了一步。
罡气贴着脚下铺开。
库门前的青石,一寸寸暗了下去。
地上的药灰贴着砖缝滑开,分成两道灰线。
库门两侧的铜环先是一颤。
下一息,齐齐撞在门上。
咚。
药廊两侧半开的门,被那股劲拍得同时合上。
几盏壁灯的火苗矮了一截。
葛青藤握杖的手指,猛地一紧。
叶霄脚步没停。
第二步落下。
葛青藤身前那层罡气,往外一顶。
只顶出一寸。
下一息,又被逼回杖前。
木杖震鸣。
他手臂一颤,虎口裂开。
血顺着杖身滑了下去。
方守元袖里的手,终于攥紧了。
叶霄第三步落下。
砰!
木杖从地上弹起半寸。
杖尾擦过青石,拖出一道白痕。
葛青藤闷哼一声,连人带杖退了半步。
肩头衣料裂开。
手臂渗血。
身前那层罡气,也碎在门槛前。
药库前一片死静。
一个年轻药师手里的药盘掉在地上。
没人去捡。
所有人都看着葛青藤握杖的手。
那只手在流血。
木杖没断。
可人退了。
百草所有人的底气,也跟着退了半步。
他们知道叶霄强。
也知道叶霄赢过周承渊。
可问武台才过去几日?
那时叶霄一身血走下问武台,右臂几乎抬不起来,战力还能剩多少?
而百草这里有覆罡。
有葛青藤。
所以方守元敢站在后面。
所以管事敢低头不动。
所以他们以为,这道门挡得住叶霄。
可现在却是叶霄只走三步。
葛青藤便败了。
那些低着头的管事,终于抬起眼。
眼里那点底气,已经没了。
有人声音发颤:
“他……入覆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