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护城司的文书又压到星辰阁门前。
这次来的只是一个文吏。
他把文书放到案上,手指按着司印,声音绷得很紧。
“青柳外宅报案。”
“称星辰阁夜闯私宅,伤人夺女,扣押青柳管事、药师,劫走药物。”
林砚没有反驳。
他先把文书上的几条罪名照写下来。
写完,才抬头。
“继续。”
文吏喉咙动了一下。
“司主有令,星辰阁不得私押人犯,不得私藏证物。朱平、孙药,以及昨夜带回的原物,都需移交护城司复核。”
林砚翻到昨夜那一页,把账册推到他面前。
青柳后巷。
陈莺救回,腕有取血伤。
青柳血房,沈二爷在场。
护城司司主邢守川到门,先护沈二爷,未即查。
文吏的目光落在最后两行,压着司印的手指僵了一下。
林砚又翻到门规那一页。
“星辰阁不接空口喊冤。”
“但陈守递失人账,血药递门,四家亲见。”
“青柳血房,活口救回。”
“原物在案,拓样在册。”
“所以这一笔,星辰阁接。”
文吏一时说不出话。
林砚把笔跟一张空白回执推过去。
“护城司要接案,可以。”
“照阁主言,先写清楚。”
“陈莺等人为血药案活口。”
“移交护城司后,生死由护城司负责。”
文吏没有接笔。
伤房门口,严泉袖上还有血。
“陈莺没脱险。”
“谁搬她,谁断活口。”
葛青藤坐在药案旁,面前摆着血药瓶和旧暗蜡。
“药还没验完。”
“原物出门,药证就断。”
梁镇山带七名刀手守在门下。
刀未出鞘。
门没让。
林砚这才取出几份拓样,推到文吏面前。
“若只是复核,拓样在此。”
文吏看着那些纸,手停了很久。
最后,他只取了拓样。
林砚递出另一张回执。
“签。”
文吏低头签字。
林砚等墨迹干透,把回执压在护城司文书旁。
护城司的司印,落在星辰阁的账边。
文吏看了一眼,脸色更白,转身走了。
街边的人还没散。
药行的人,车行的人,几家外宅的管事,都在看星辰阁那块新匾。
伤房里的灯还亮着。
护城司的文书压到门前,也没能带走一个活口。
药行掌柜低声道:“一位叶阁主,两位覆罡供奉,难怪护城司没敢硬闯。”
旁边的车行牙人没接话,只往后退了半步。
那块新匾还新。
可再没人按新门看它。
午后,马武带两名刀手去了清伎坊旧路旁的窄巷。
刘婆正要走。
包袱已经收好,里面只有几件旧衣、两包碎银,还有一张出城路引。
马武看了一眼。
“走得挺急。”
刘婆脸色一白。
“家里有亲戚病了,我去看看。”
马武没有接话,抬脚进屋。
屋里很干净。
灶膛刚清过灰,床板擦过,连香龛前的浮灰都被抹掉一层。
马武三人探查后没发现异样,刘婆刚要开口说话,他便走到香龛前,抬手一拨。
木座底下露出一条细缝。
他从里面摸出一叠薄纸。
女工短契底样。
两名刀手撬开床脚,又翻出一枚小红印。印面很小,边上还残着清伎坊旧路用过的暗纹。
刘婆腿一软,跪了下去。
“我只是牵活。”
“我哪知道他们取血?”
“契是青柳给的,银子也是青柳给的。”
马武把东西放到桌上。
陈莺、阿桃、素荷、赵氏的短契拓样,一张张压过去。
最后,是陈莺腕口针伤拓样。
“先装什么都不知道。”
马武看着她。
“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有契,有手印,有预支钱?”
“你也是好意救苦?”
“这些可都是人命!”
刘婆嘴唇抖了一下,没出声。
回星辰阁的路上,巷口忽然响起弩弦声。
箭头没奔马武,直取刘婆后心。
梁镇山从巷檐下伸手,五指一合。
咔。
箭杆连着铁簇,碎在他掌心。
碎铁落地。
他掌心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刘婆腿一软,跪在地上:“他们竟然要杀我……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马武没理会她,看向巷檐。
“梁供奉。”
梁镇山把碎铁甩进墙角,目光扫过两侧屋脊。
“阁主说过,活口不能丢。”
马武低头。
“明白。”
他拎起刘婆,继续往星辰阁走。
屋脊上,荒狼看了一眼弩箭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墙边鞋泥。
他没有追。
刘婆还在路中间,抖得站不起来。
荒狼只把巷名记下。
没过多久,刘婆活着被带回星辰阁。
她跪在案前,脸上的粉都花了。
“人是我牵的。”
“契是青柳给的。”
“每送一人,我有抽头。”
林砚问:“挑什么人?”
刘婆低着头。
“缺钱的,家里有病的,男人伤了的,孩子等米下锅的,还有欠药钱的。”
“专挑这种。”
马武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刘婆声音更低。
“上头说,这样的人家好说话。”
“就算有人想查,也没那个命查。”
林砚笔尖停了一瞬。
“人送到哪?”
“青柳侧门。”
“谁接?”
刘婆摇头。
“接车的不报名字。”
“但他们都听一个人的。”
“谁?”
刘婆喉咙动了动。
“朱管事。”
林砚抬眼。
“朱平?”
“我只知道他们都叫朱管事。人进了侧门,就不归我管了。”
林砚继续问:“家属找上门呢?”
刘婆低着头。
“门房会说,人在宅里做工,没到日子不能见。”
“报失踪呢?”
刘婆手指抖了一下。
“有契,有手印,有预支银。”
“护城司不收案。”
“而且大部分下城人,连上城都进不去,根本就报不了案。”
林砚把刘婆供词压进清伎旧路那一页。
朱管事三个字旁边,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
家属报失踪,护城司未收案。
刘婆又说,偶尔见过外地来的窄袖人。
那些人不说话,只看人。有人手里常转着一块木牌。
林砚的笔停住。
窄袖人和木牌,没有进血药明账。
他另翻一册,只写四字。
木牌,待核。
傍晚,秦氏来人。
慕青没有寒暄,只送来一页地契拓本。
林砚接过时,她看了一眼案上的血药瓶。
她声音不高。
“秦氏不是替星辰阁查案。”
“秦氏只是不想在这笔血账旁边装没看见。”
她把拓本往前推了半寸。
“少主说,这张东西,能让你们少走一段路。”
“也能让叶阁主看清,青柳后面站着的,到底是谁。”
薄纸摊开。
青柳旧宅不在城主府正册,地契却挂在一个死了七年的城主府管事名下。
这些年契税、修缮、外宅维护,一直有人续。
最近一次续契,就在血药案露头前不久。
林砚看着拓本。
“死人地契怎么还能用?”
慕青道:“能用,说明一直有人替他活着。”
林砚没有写城主府。
他只把死了七年的城主府管事名,和最近一次续契圈在一起。
续契人那一栏,暂空。
葛青藤那边,血药也验出了新东西。
他把半封血药、旧百草暗蜡、南墙旧库封蜡样、异兽骨粉残料并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