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浑浊的眼睛,睁开的瞬间,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仿佛能看穿人心。
诸葛柳蘅见状,连忙收敛笑意,上前一步,敛衽行礼。
“弟子柳蘅,见过老师。”
萧砚也拱手行礼,神色郑重。
“晚辈萧砚,见过田首座。”
田守机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萧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见过雷焕的阵盘,也见过香火神女的阵盘。
不妨说说,雷焕的阵盘,本座的阵盘,还有神女的阵盘,三者相比,孰高孰低?”
萧砚没有刻意奉承,语气坦诚,如实应答。
“雷转运使的阵盘,大小与您的相仿。
但阵纹火候太浅,繁复程度和运转速度,远不及您,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香火神女殿下的阵盘,规模比您的大数倍。
阵纹却返璞归真,简洁流畅,直指本源。
而您的阵盘,阵纹繁密,看似杂乱,实则藏着武侯奇门的精髓。
只是差了一丝契机,未能破局。
就像成千上万条游鱼,在苍茫大海中游荡,找不到出路。”
田守机闻言,苍老的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找不到出路?
你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参同参同,参悟天机,天人合一。
本座钻研了三十余年,耗尽心血,却始终卡在三品参同师。
无法踏入二品天机师。”
他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怒意。
“郭濮那小子,不过钻研术士体系数年,就突破一品。
香火神女区区数年,就成了二品天机师。
本座才是武侯奇门的正统传人,一身所学远超他们。
凭什么他们能轻易突破,本座却不行?
他们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投机取巧罢了!”
田守机的怒意毫不掩饰,周身阵纹微微躁动。
灵气波动愈发强悍,却丝毫无损周围分毫。
可见他对术法的掌控力,已经到了炉火纯青、收发自如的地步。
术法高深,可见一斑。
萧砚看着他,心头了然。
田守机身为武侯传人,心高气傲。
一辈子钻研术法,却被后辈超越。
这份执念和不甘,早已深入骨髓。
难怪他对郭濮、对香火神女都心存芥蒂。
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敬重。
“首座乃是武侯正统,数十年孜孜以求,匠心不改。
总有一日,必定能参破天机,踏入二品。”
田守机冷笑一声,耷拉的眼皮猛地抬起。
“柳蘅,你带这小子来天机宫,不用绕弯子,肯定是为了武侯兵书来的。
跟婉儿一样,想替大乾皇室讨要兵书,对吧?”
他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天机宫。
山谷内不少术士弟子纷纷走出房门,抬头望向空中,却不敢靠近。
“本座早就说过,大乾皇室一群卑鄙无耻之徒。
靠着阴谋诡计夺了天下,却治理不好江山。
任由五胡乱华,欺压中原百姓!
武侯在世时,五胡胡虏不过是边陲小族,俯首称臣。
如今却骑到中原头上,都是皇室无能!
这兵书,本座就算毁了,也不会给皇室扬威!”
田守机怒骂皇室,毫无顾忌。
诸葛柳蘅早已习惯老师的暴脾气,连忙上前解释。
“老师,您误会了。
我们此次来求兵书,真的和大乾皇室没有半点关系。
绝不是为了皇室扬威!”
她三言两语,将张华谋划会盟比斗、萧砚独破五胡图腾、明日一汉当五胡的事情,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老师,萧郎他出身寒素,和皇室无亲无故。
他要兵书,只是为了击败呼延勒,为中原争一口气。
大乾皇室卑劣无耻,但中原亿兆百姓何辜。
张司空这些年早已醒悟,不再一味维护皇室。”
田守机听完,怒气稍稍消散。
“大乾皇室卑鄙无耻,偏生坐稳了天下。
羊、杜、陆不算差,太保卫瓘是个糊涂蛋,太傅郑睿就是个废物。
琅琊王氏,除了王道子、王敦算是人杰,包括司徒王衍,全是草包!
太尉贾充,更是趋炎附势的奸贼小人。
大乾八公里面,也就张华、王濬勉强算个人物。”
萧砚听得扶了扶额头,这位田首座还真是如传说中那般。
朝堂权贵被他骂了个遍,半点儿情面不留。
他面上维持着礼数,没敢接话打断。
田守机越说越起劲,唾沫横飞。
“大将军王濬是个莽夫,天不怕地不怕,唯独缺了点脑子。
张华倒是通透,只是之前太过愚忠,念着太康帝那点微末恩德。
看着精明强干,实则捡了小利丢了大义!
分不清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势。”
诸葛柳蘅眉眼弯弯,道:“老师,您不是早说了吗?
张公自从萧砚初生四斗文胆,就彻底觉醒了,再也不围着皇权打转。”
萧砚闻言挑眉,心中对张华的变化也是了然。
最近半年多,张华确实变了。
从前念着太康帝的知遇之恩,以三贤为楷模,处处护着皇室。
后来,他知道了“文道乃人道之基”,就渐渐转向了。
绣衣台当初为皇权而立,如今似乎也不再单纯。
田守机微微点头,指尖轻弹,周身青灵光晕骤然凝实一瞬。
“算他想明白了。
天地都重开了,大乾皇室算个屁!
搁在一两年前,他就算有一品战力,身为八公,还不是以太康帝马首是瞻?
这次裂鼎复盟,他总算站出来了,也不管皇室诸王什么想法。
这才对嘛,实力够硬,就要当仁不让!”
话音落,田守机右手微抬,掌心骤然泛起一抹温润青光。
一枚刻着古朴纹路的玉简,凭空浮起,径直朝着萧砚飞去。
速度不快,却稳得纹丝不动。
田守机接着说:“你年纪轻轻,文武仙三道齐修,天赋倒是不错。
更难得的,是有几分骨气,敢一个人迎战五胡。
不像皇室那些废物,只会躲在后面争权夺利。”
萧砚抬手稳稳接住玉简,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神念立刻探入。
他凝神一扫,确是《武侯兵法二十四篇》。
萧砚博学真意何等强大,数息功夫就全部牢记于心。
就算田守机返回要回兵书,也无所谓了。
“多谢田首座信重!
只是这兵法若用在会盟比斗,怕是要公诸于世。”
田守机随意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无所谓。
自从天地重开,凡俗兵法本就作用有限。
我不肯给,只是不想让大乾皇室借着它扬威。
别看太康帝号称推崇武侯,其实……另有所图!
倒是匈奴呼延勒的《山河战策》,其实有些东西。
虽然,主要用于低品武夫和凡人军士,但也吸收了不少武侯的精髓。
当然,跟真正的武侯兵法比,差了不少。”
萧砚微微诧异,挑了挑眉:“您认识呼延勒?”
田守机道:“那小子乔装改扮,偷偷来求见我好几次。
就为了看武侯兵法,都被我赶出去了。”
田守机语气倨傲,“他终究是匈奴人。
除非哪天匈奴国破,我倒不介意收他做弟子,好好教教他兵法。”
萧砚心中了然,果然和张华的判断一模一样。
呼延勒是真心崇敬诸葛武侯,并非虚情假意。
田守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眉眼间透着逐客的意味。
“兵书拿到手,赶紧走。”
萧砚拱手行礼,语气诚恳。
“这份情,萧砚记下了。”
诸葛柳蘅也道:“谢谢老师!”
田守机道:“会盟结束,早些回来研习阵术!”
“是,老师!”诸葛柳蘅郑重道。
萧砚揣好玉简,和诸葛柳蘅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
田守机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威严。
萧砚和诸葛柳蘅瞬间止步。
萧砚心头微微一紧,以为田守机要反悔。
这老头性情古怪,并非没有可能。
幸好他已将玉简内的兵书内容牢牢记在脑海,就算收回玉简,也不碍事。
他转身,神色从容:“首座还有何吩咐?”
田守机捋了捋长长的白须,目光紧紧盯着萧砚。
周身巨大的阵盘突然缓缓转动,一道淡蓝色灵光瞬间扩散,形成一道隔音结界。
阵术发动,不让任何人听到三人的对话。
诸葛柳蘅眨着水汪汪的杏眼,诧异地看向田守机。
萧砚也给诸葛柳蘅传音:“娘子,你老师要反悔吗?”
诸葛柳蘅回:“不,不至于吧。”
田守机看着萧砚,语气低沉,清晰传入他耳中。
“萧砚,你天赋异禀,三道齐修。
四十年来,中原九州,本座从未见过比你天赋更好的年轻人。
本座有一句话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萧砚拱手道:“首座请问,晚辈知无不言。”
田守机眼神锐利,直击人心:“你想不想成为天下第一?”
萧砚道:“但凡习武者,无不想超凡入圣,成为战力最强者。”
田守机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战力第一,而是这九州天下的第一!
让天下人都听你的号令,天下事都按你的心意决断。
问鼎天下,掌控乾坤。”
诸葛柳蘅闻言,瞬间瞪大双眼,失声惊呼。
“老师,您、您这是要让萧郎造反?”
萧砚也心头一震,没想到田守机竟然会问出这般问题。
“首座说笑了。
天地重开,强者为尊。
成为战力第一,便可随心所欲。
如此,足矣!”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成为战力最强,其他事情其实都有可能实现。
田守机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小子,滑头得很。
本座跟你打个赌,若是你日后能成为本座口中的九州第一,掌控天下。
本座便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
“多大的秘密?”萧砚好奇道。
田守机沉声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个秘密,能让你出了这片天地,依旧能做天外第一!
纵横寰宇,无人能敌。”
诸葛柳蘅听得一脸呆滞,转头看向萧砚。
她传音道:“萧郎,老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这个秘密,听起来太吓人了。”
萧砚回:“高人都喜欢画饼,听一半就是了。”
“别听他说的天花乱坠,等我真成了九州最强,说不定还要帮他做什么事情呢。”
萧砚真是这么想的。
但是,他越发觉得田守机深不可测。
这个垂垂老矣的老者,绝对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首座之言,晚辈谨记在心。”
田守机满意点头,挥了挥手。
“好了,你们走吧。
速速返回洛京,有张华谋划,明日绝对输不了。”
“记住本座的话,好好修炼,别让胡虏肆虐。
也别让皇室那些蝇营狗苟的废物,毁了中原根基。
他们以阴谋诡计起家,得国不正,上梁不正下梁歪。
若是皇族掌权,个个腹中都是阴谋诡计,要陷入无尽内耗。
直到耗光中原家底,让妖魔胡虏有机可乘。
到时候,就是中原板荡,亡国灭种。”
说罢,他抬手一挥,隔音结界瞬间消散。
空中的巨大阵盘也缓缓收回,消失不见。
田守机身影一晃,凭空消失在原地。
萧砚和诸葛柳蘅对视一眼,不敢多做停留,当即御空而起。
路上,萧砚放缓速度,看向身边的诸葛柳蘅。
“柳蘅,你这位老师,实在太神秘了。
平日里,也是这般模样吗?”
诸葛柳蘅摇了摇头,“不是的。
老师平日除了骂皇室、讥讽郭令公和神女殿下,从来不说这些隐秘的话。
更不会跟人打什么赌,今日他对你,真的很不一样。”
萧砚点头,若有所思:“你老师的术法修为,深不可测。
说是三品参同师,实则战力恐怕直逼二品。
外界都说,他是接着琅琊王氏的庇护,开宗立派。
如今看来,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世人都小看他了,哪里是琅琊王氏庇护他。
分明是他借着琅琊王氏的名头,隐藏自身罢了。”
“没错!”诸葛柳蘅连连点头。
“琅琊王氏,是神州世族之冠,一品世族中的第一。
但是,王氏的族长,还有那些族老,每次来见老师,都恭恭敬敬,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衍、王敦两位二品大能,见了老师,也要行晚辈礼,比见陛下还要恭敬。”
萧砚看着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
他的脑海中,将诸葛氏天谴、神秘的田守机、武侯遗计、术士体系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他越发觉得,诸葛一脉深不可测。
武侯的秘密,远比想象中更多。
萧砚没有再多想,眼下最重要的,是赶回洛京。
两人全速赶路,飞出琅琊群山,进入一片空旷的山林上空。
残月斜挂,疏林寂寂。
萧砚与诸葛柳蘅并肩御空,一路直奔徐州。
自离开天机宫后,已疾驰六百多里。
此刻,两人踏入一片荒无人烟的荒山野岭。
四下死寂一片,连虫豸嘶鸣都尽数消失。
骤然间,萧砚神识猛地一震。
一股源自武夫的生死危机感,瞬间席卷全身!
地面上,数道强横无匹的气息骤然爆发。
如同蛰伏的凶兽猛然窜出,直扑两人而来。
“有埋伏,走!”
萧砚没有半分迟疑,猛地拉住诸葛柳蘅的手腕。
脚下文气轰然汇聚,化作一团淡青色祥云。
平步青云秘术全力催动,头顶云雷篆文胆一闪而逝。
周身文气与武道罡气交融,遁速瞬间攀升至极致。
两人身形刚动,无数银色剑罡骤然从天而降!
唰唰唰!
密密麻麻,如同暴雨倾盆!
两人速度极快,躲过凶猛袭来的剑罡。
剑罡砸在地面,炸出无数深坑。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诸葛柳蘅脸色骤变:“三品剑罡!
超凡武道强者,三品化龙境宗师!”
萧砚闻言,眼神愈发冷冽。
他脚下遁速丝毫不减,带着诸葛柳蘅身形陡然转向。
两人朝着侧方横飞数里,试图冲破包围圈。
突然间,四道黑影从四方围拢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当先的黑袍男子,速度快到极致。
他如同鬼魅般横空而至,稳稳拦在萧砚正前方。
此人气息沉如深渊,压得周遭空气都近乎凝固。
其余三人紧随其后,呈合围之势。
四人杀意翻腾,显然是抱着必杀之心而来。
萧砚神识彻底外放。
五品中境的神识,如同一张大网笼罩四方,清晰洞悉了四人的真实修为。
最前方的黑袍男子,是三品化龙宗师。
金身已然五转,气息浑厚得骇人。
余下三人,皆是阙境宗师。
也就是四品大圆满武夫,距离化龙宗师仅一步之遥。
战力远超普通四品武夫,罡气已然练到收发自如的境地。
四人皆是一身黑袍,黑袍衣角分明是圣谕神殿的标志图纹。
其中三人的面容,隐匿在黑袍阴影之中。
为首的三品化龙宗师,即便用法器遮掩面容,也依旧被萧砚一眼看穿。
化龙宗师境界,唯有达到九转巅峰,才能做到肉身千变万化。
纵然如此,气息也无法改变。
而此人尚未登顶,那股独有的气息萧砚被萧砚瞬间认出。
萧砚眼神骤然一沉,“卢鹤立!
你竟然是圣域神殿的使者,倒是藏得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