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瀚话音落定。
会盟大比已然行至最后一场。
胜负早定,五胡输得一败涂地,洛京百姓欢声载道。
他们对最后一场文斗的输赢,反倒不甚在意。
在百姓眼里,大乾已然压过北境五胡。
扬了国威、振了士气,便是实打实的全胜。
至于赋文这类拗口难懂的东西,远不如场上的胜负来得实在。
可对于太学和国子学的莘莘学子,洛京文坛的一众文士,乃至朝中文官而言,并非如此。
最后一场文道比拼,是重中之重,半点马虎不得。
中原将北境五国称作五胡。
究其根本,便是自诩文道正统,视北境为未开化的蛮夷之地。
认为那些部族茹毛饮血且不懂礼乐,是落后的化外之民。
唯有中原,才承继了上古文脉,掌文道正宗。
五胡如今的文道体系和文官规制,乃至军中礼法,大半都是效仿中原。
算得上是中原的“徒弟”。
若是文道比拼输了,无异于徒弟赢了师傅。
中原自诩的文道正统地位,便会被撼动。
往后再提蛮夷不懂教化,反倒会沦为笑柄。
满场文士朝臣,皆是屏气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金墉台。
他们的心头,仿佛悬着一块巨石,半点不敢松懈。
刚才崔瀚说,赋文乃是替燕国武圣慕容霸所作,专为献给香火神女。
台下的中原文士瞬间炸了锅。
怒骂声此起彼伏,个个面露愠色,满是不忿。
“鲜卑慕容霸,也配觊觎神女殿下?”
“神女殿下掌大乾香火,护中原根基,何等神圣!”
“崔瀚!你投靠胡虏,数典忘祖,狗彘不如!”
满场怒骂声里,金墉殿顶层忽然传来慕容霸爽朗的笑声。
语气算不上格外嚣张,不复之前狂态。
毕竟此前数轮较量,五胡输得太过惨烈。
他原本胜券在握的气焰,早已消了大半。
此刻对崔瀚能否赢下文斗,心里也没了底。
哪里还敢嚣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自古皆然。
香火神女艳绝九州,风姿绝世,本王愿做她裙下之臣。
借崔老之手献上一篇大赋,诉尽仰慕之意。
有何不可?”
慕容霸目光扫过台下群情激奋的文士,语气淡淡。
“你们这般急赤白脸地驳斥,莫不是怕了。
怕你们中原文士,拿不出比这更好的赋文。
在文道上让我大燕后来居上,丢了中原文道的脸面?”
赋文体例向来繁杂冗长,非短诗可比。
吟诵起来,起码一刻多钟。
萧砚闻言并未多言,只淡淡瞥了一眼台上的崔瀚,便转身退至台下。
他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焦躁。
崔瀚整理衣襟,清了清嗓子。
他准备当众吟诵《神女赋》,自己耗时许久打磨而成的佳作。
萧砚刚落座,陆云、潘岳、左琛三位文坛名士便快步凑了上来。
三人手中,各自捧着一卷绢帛卷轴。
他们神色恳切,没有半分调笑之意,齐声开口。
“萧君侯。
这场事关文道正统。
崔瀚筹备良久,赋文功底不浅。
我等三人各做了一篇赋文,君侯若是需要,尽管取用。”
萧砚目光扫过三人手中的卷轴,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本侯自己做赋便可。”
左琛见状,连忙上前一步。
“萧君侯,赋文不比寻常诗词短句。
讲究引经据典、章法规整,需得寻章摘句、铺陈辞藻。
与君侯平日所作直抒胸臆的诗词,格调体例全然不同。
绝非一时半刻便能成篇的。”
潘岳也跟着附和,语气诚恳。
“萧君侯,我等绝无轻视之意。
只是赋文体例特殊,繁杂冗长,最耗功底。
寻常文士需得酝酿数日乃至数月,方能成篇。
君侯文才盖世,可赋文一道,终究与诗词有别。
切莫掉以轻心。”
身旁的宋不均听得不耐烦,摆了摆手。
“你们几个,就别在这儿瞎忙活,杞人忧天了!
此前数场大比,大乾早已全胜,五胡输得底朝天。
就算这场文斗输了又如何?
无伤大雅,总归是咱们赢了全局。
没必要这般紧张。”
这话一出,潘岳三人更是急得额头冒汗。
他们连连摇头:“宋君,此言差矣!
文道是中原根基,关乎正统。
别的比斗输了尚可弥补,这一场万万输不得。
若是输了,中原文道如何立足?”
萧砚抬手示意,压下了几人的争执。
“嘘,安静。
诸位且静心,听崔瀚的这篇赋文。
这老头的赋文,还是有些门道的。
不可小觑。”
众人闻言,纷纷闭了嘴,目光重新投向金墉台。
崔瀚浑厚的嗓音缓缓传开,赋文词句顺着风,传遍了金墉台上下。
优美文辞,飘到了周遭各处观礼台。
“云鬟峨峨,翠羽凝霜。
修眉联娟,黛色含芳。
……”
金墉殿内。
庾淳与裴炜两位文坛重臣凝神细听了数句。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微微颔首。
庾淳淡淡开口:“这老贼虽说数典忘祖,背弃中原。
可赋文功底,倒是扎实。
这《神女赋》通篇辞藻华丽,章法规整。
平仄对仗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见是下了苦功的。”
崔瀚立于台上,滔滔不绝。
他神色间带着几分自得,一口气吟诵了四十余句。
赋文本就篇幅极长,这一篇更是他精心打磨的得意之作。
足见其为了这场文斗,筹备了许久,势在必得。
“不与俗伍,不逐尘埃。
仙姿玉质,宛在瑶台。
……”
随着赋文吟诵,台下围观的学子文士之中,已有不少人头顶缓缓亮起文胆光华。
这便是文道的玄妙之处。
即便众人厌恶崔瀚的为人,鄙夷他投靠胡虏的行径。
可若是其诗词赋文契合自身文心,文胆便会不由自主地被点亮。
不受个人好恶左右。
崔瀚的赋文,与萧砚往日所作的通俗诗文截然不同。
用词古奥、用典生僻,寻常百姓大多听得一头雾水,似懂非懂。
大乾的赋文向来如此,本就是在世族文士之间流传的雅文。
寻常百姓鲜有机会接触,更难通晓其中深意。
台下百姓静静伫立,听着台上的吟诵,低声议论纷纷。
“听着气势足,可就是听不懂说的是啥。”
“可不是嘛,十个字里,顶多能听懂三五个!”
“我还不如你,十个字里只能听懂一两个!”
“不如萧君侯往日做的诗词直白好懂。”
“还是萧君侯的诗文贴心,十首里总能听懂一半,听得明白,也觉得畅快。”
……
浑天台上。
香火神女静立其上,身姿绰约,容颜绝世。
雷焕站在她身侧,目光看向台上的崔瀚。
“师妹,这老头的赋文,功底如何?
算得上佳作吗?”
香火神女眸光平静,无波无澜,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
“章法规整,辞藻够用,有些功底,算是中上之作。”
她只评赋文优劣,半句不提慕容霸献赋示好之事,神情清冷,无半分波澜。
以她的身份地位,掌大乾香火命脉。
能为中品武夫开窍,地位何等尊崇。
莫说外邦蛮夷,便是中原世族贵胄,也无人敢随意亵渎觊觎。
慕容霸那番话,不过是刻意挑衅,妄图搅乱局面。
她不会放在心上。
金墉殿顶端,太保卫瓘凝神细听片刻,喃喃自语。
“这老贼品行不端,文底确实不薄。
不愧是清河崔氏出身,世族文脉底蕴,非同一般。”
身旁的张华也缓缓点头,语气沉稳。
“崔氏乃中原一品世族,文脉传承百年,根基深厚。
崔瀚自幼浸淫文道,能做出这般赋文,倒也不算意外。”
萧砚坐在席位上,转头看向陆云、潘岳、左琛三人。
“诸位皆是文坛名家。
你们自度所作赋文,与崔瀚这一篇相比,孰高孰低?”
三人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
唯有潘岳硬着头皮,挺起胸膛开口。
“潘某不敢妄言胜过他。
可拼个平分秋色,势均力敌,还是能做到的。”
萧砚闻言,嘴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么说来。
你们三人,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赢他?”
三人顿时默然,垂首不语。
崔瀚这篇赋文功底扎实,无懈可击。
想要稳稳压制,绝非易事。
潘岳迟疑片刻,勉强开口。
“即便不能赢,能守住平局,也是好的。
萧君侯,你当真有把握,做出胜过他的大赋?
这老贼的赋文,怕是筹谋了数年之久。
想要压过他,太难了。”
台上的崔瀚,在吟诵赋文的同时,目光盯着北侧的浑天台。
众人的目光,也有不少盯着金墉台北侧的浑天台。
香火神女的窈窕身影,若隐若现,圣洁缥缈。
可她头顶的六斗山岳镇文胆,始终沉寂无光,未曾被半点点亮。
王濬见状,当即阴阳怪气地看向慕容霸,揶揄笑道。
“慕容霸,你费尽心思让崔瀚献赋,看来是白费功夫了。
神女殿下的文胆,半点没亮!
她摆明了是对你,对这篇赋文,毫无兴趣啊。”
慕容霸面色平淡,没有半分窘迫,淡淡回道:“赋文好坏,与我无关。
看台下这些文士的文胆便知,这篇赋文十分典雅神妙。
神女殿下文胆品级太高,寻常赋文难以撼动。
这些文道的事情,粗鄙如王濬,不知道也不奇怪。”
王濬不依不饶,继续追问:“这些普通文士的文胆算不得什么。
你且看张华、郑睿两位的文胆,可有半分光亮?
他们才是文坛顶尖,他们不认可,这赋文终究算不得绝顶。”
慕容霸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真当本王不懂文道规矩?
张华乃是七斗文胆,郑睿更是八斗文圣文胆。
崔瀚不过是六斗文胆,品级相差悬殊。
想要点亮他们的文胆,本就是天方夜谭。”
王濬挑眉,再度反问:“那神女殿下乃是六斗文胆,与崔瀚文胆品级相当。
为何她的文胆,也未曾被点亮?”
这时,张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传遍周遭。
“低阶文胆想要点亮高阶文胆,本就千难万难。
可若是赋文文采绝世,意境超然,深得高阶文胆本心认同,即便品级有差,也并非不能点亮。
只是这般绝世赋文……
千古难寻。”
慕容霸闻言,当即接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崔瀚的赋文做不到,萧砚不过一介贱籍出身,半路从文。
他的赋文,恐怕更难做到。”
王濬嘿嘿一笑,语气轻快。
“做不到也无妨,那便是平手。
总归是你们赢不了,这就够了。”
庾淳、裴炜所在的偏殿之中。
众人见香火神女神文胆未亮,皆是松了一口气。
庾淳拍手大笑,神色畅快。
“好好好!
只要神女殿下的文胆不亮,这场文斗,咱们便立于不败之地。
崔瀚即便赋文再好,也算不上赢!”
国子祭酒裴炜也跟着点头,笑意满面。
“正是这个道理。
神女殿下天资绝世,学富五车。
她在五品境滞留多年,为了跨入玄学四品自然境,潜心钻研玄学。
为此,她遍读天下诗书,眼界之高,远超你我众人。
读过的典籍,怕是比我等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多。
想要做出能打动她,点亮她文胆的赋文,难如登天。”
庾淳颔首。
“没错,崔瀚的赋文点不亮。
萧砚的赋文,多半也点不亮。
如此一来,便是平局。
崔瀚再怎么得意,也没脸说自己赢了中原文道。”
满殿文士皆是神色轻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萧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拨开潘岳递到面前的赋文卷轴。
语气平静笃定,他看向众人缓缓开口。
“诸位放心。
这一场,咱们输不了。”
话音落下,萧砚起身,潘岳、陆云等人自觉让开道路。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一步步踏上金墉台。
那份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笃定,让满场渐渐安静下来。
宋不均望着萧砚的背影,对着身旁众人低声说道。
“你们细看,萧砚此刻的状态,与前几场大比全然不同。
前面几场虽然赢了,可他事先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但这一场,他却说了输不了!”
第一场对战蒲坚,萧砚不知对手深浅,神色间尚有几分谨慎。
第二场对战金铎,他并无必胜把握。
能赢下来,全靠金行神雷恰好克制对方英灵秘法。
第三场和无痴辩经,他本来没有把握。
只是凭借异世学识,点醒了悟性过强的无痴。
无痴如果悟性差一点,凭着萧砚说的那些皮毛,绝无可能大彻大悟。
可无痴偏偏是个佛法悟性奇高之人。
第四场比拼兵法,他虽握有武侯兵法,可不知呼延勒品性。
若是对方死战不退,最多也是平手。
唯独这一场,萧砚的自信是前所未有的。
上台前,他眼底没有半分迟疑,有十足把握。
潘岳望着萧砚登台的背影,喃喃自语。
“难不成,这位大乾诗魁,不仅精通诗词。
就连赋文一道,也有惊世造诣?”
浑天台上。
雷焕等人的目光,也紧紧锁定金墉台。
“师妹,你做得好。
文胆不亮,就让崔瀚白忙一场。
咱们怎么都输不了。”
香火神女眸光微动,依旧平静无波。
“文胆亮与不亮,皆由本心文脉而定。
受文意触动则亮,无动于衷则寂。
并非我能随意控制。”
说这话时,那双素来平湖般清冷无波的眸子,不自觉地紧紧落在金墉台上。
她心底悄然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疑虑,“他素来擅诗词短句。
这般繁杂冗长的赋文,他当真能做得出彩?
若是真能,他也太过神奇了。”
萧砚登台。
立于场中。
崔瀚神色间,带着几分悻悻然。
他自知赋文虽好,点亮了无数普通文士的文胆。
但是,没能撼动香火神女的文胆。
终究是留有遗憾,即便能压过萧砚,也算不上全胜。
他看向萧砚,语气带着几分讥讽。
“萧砚,你空手而来,连卷轴都不带。
想必是背了旁人的赋文吧?
是潘岳的,还是陆云、左琛的?
罢了,横竖都点不亮神女的文胆。
这场胜负,怕是分不出来了。”
说完,崔瀚便转身,准备走下金墉台。
萧砚全然不理会他的讥讽,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今日文道比斗,以神女为题。
在下不才,有一篇《洛神赋》,请诸位品鉴。”
早在初次入京,途经洛水之时,萧砚便已知晓,这个时代并无千古绝唱《洛神赋》。
彼时,他未曾多想。
没料到这篇赋,会在今日派上用场。
此刻看来,《洛神赋》描写香火神女,再合适不过,恰逢其时。
浑天台上,雷焕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洛神赋》?
竟是将师妹比作洛水之神。
这般立意,倒是别致,不知文采如何。”
萧砚清朗的声音,一句句从金墉台上传出,沉稳有力,不急不缓。
“雍州大捷,余朝京师,还济洛川。
古人有言,洛水女神,司掌香火。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远而望之,皎若明月升东山。”
原本已经走到擂台边缘的崔瀚,脚步忽然渐渐放缓。
萧砚的赋文词句传入耳中。
字字句句,章法意境,皆远超他的预想。
他站在原地,再也迈不开脚步,转身望向萧砚。
“这、这、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