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
石虎置身于一片炼狱般的场景。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成千上万的乾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他们身上布满伤痕,正被羯人士兵驱赶着,修建一座巨大的宫殿。
襄城皇宫,太武殿!
烈日炎炎,乾人奴隶疲惫不堪。
有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瞬间就被士兵的皮鞭抽得皮开肉绽。
哀嚎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路边,饿死、累死的乾人尸体堆积成山,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乌鸦盘旋在上空,啄食着尸体。
景象惨不忍睹。
画面陡然一转。
无数乾人驱车,搬运着巨大的青铜雕像。
九龙雕像昂首挺立,铜驼栩栩如生。
翁仲铜人高大威严,飞廉神兽展翅欲飞。
每一件铜像都沉重无比,压得车轮吱呀作响。
地面颠簸不平,一辆马车突然失控,车上的青铜翁仲轰然倒地!
轰隆隆!
周围上百名乾人,瞬间被压成肉泥。
鲜血染红了地面。
哭喊声、绝望的嘶吼声震天动地。
紧接着,场景再变。
冀州妖域北边的入口—,北冀州城。
百万乾人被征发至此,修建宏大的林园。
他们日夜劳作,休息时间极少。
个个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突然,天地轰鸣,乌云滚滚。
一道冰冷的声音响彻天地。
“胡运当衰,乾运当兴!”
石虎猛地站在乌云下方,神色惊慌。
身旁的吴进连忙上前,躬身进言。
“请天王陛下苦役乾人,以厌其气!
让他们干最苦最累的差事,消耗他们的气运。
抹杀即将恢复的乾人气运!
方能保住大赵江山!”
石虎被这谶语吓得心神不宁,当即高声下令。
“传朕旨意,大赵境内,征发所有乾人!
大兴土木工事,日夜劳作,不得停歇!
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天地间轰鸣更甚。
雷光电闪!
五尊巨大的参天神祇,伫立在大地上。
身形顶天立地,气息磅礴。
他们目光冰冷地盯着石虎,声音如惊雷般炸响。
“石虎,你的死期到了!”
石虎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
这是萧砚的护魂神祇,他在洛京见过!
但是眼前这五尊,比萧砚的神祇还要大!
他指着神祇,失声惊呼。
“仙道神祇……萧砚,是萧砚!”
说话间,参天神祇身形合一,化作一个浑身金光灿灿的人影。
他手握一柄猩红长刀,刀刃锋利,泛着凛冽的金锋。
巨大金身,正是萧砚的模样。
“萧砚,你何时成了武圣!”
石虎惊恐万状,连连后退。
“不要,不要杀我!
朕是大赵天王!
你敢杀朕,必遭天谴!”
萧砚眼神冰冷,手持金刀,缓缓举起。
“暴君!
你屠戮乾人,其罪当诛!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金刀劈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逼石虎面门。
感受到这磅礴威压,石虎脸色大变!
“武圣!”
“萧砚,你何时成了武圣!”
“本王杀了你!”
疯狂的尖叫声从殿内传出,声音凄厉。
寝宫门外。
石遂和石韬两人脸色骤变,连忙带着巫医冲进殿内。
只见石虎挣扎着从龙榻上坐起,满头大汗,头发散乱。
目光癫狂如疯狗,气息狂暴,状若癫狂。
“张华害我!”
“是张华那匹夫害我!”
石虎嘶吼着,目光扫过石遂。
眼神中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石遂吓得浑身发抖,连忙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石虎看向石韬时,神色却缓和了几分。
在他心中,石遂虽为太子,却懦弱无能,不如石韬勇猛。
太子还怂恿石坤,在妖域中暗中破坏自己的大计。
这个太子,此刻怕是盼着自己死呢!
癫狂之下,他更对石遂充满了猜忌。
石虎喘着粗气,厉声喝问石遂。
“你进来干什么?
不在门外侍立,是不是想趁机谋害朕?”
石遂吓得连忙跪地,声音颤抖。
“父王息怒,儿臣见父王龙气欠安,心中担忧。
又因近日九卿人员变动,特来向父王禀报……”
石虎早就将细碎国事,交给太子处置。
他只管征伐、武道等大计。
“废物!”
石虎不等他说完,便厉声训斥。
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暴怒,“这些小事,也要来烦扰本王!
你是不是想让本王立刻就死,然后自己登基称王?
不,你不止想称王,你还想称帝!
你想杀我,我先打死你!”
话音未落,石虎起身,一巴掌扇在石遂脸上。
他虽未动用武圣之力,却也力道十足。
石遂被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嘴角鲜血直流,发出苦苦的哀嚎与求饶声。
“父王饶命!
儿臣不敢!
儿臣真的不敢啊!”
就在这时,殿中一道图腾虚影闪过。
身着黑袍、身形高大的身影凭空出现。
正是羯族一品大巫师,圣灵巫师桃摩黎。
他周身萦绕着浓郁的图腾气息,抬手示意石遂。
“太子殿下,先出去吧。
莫要惹天王陛下不高兴。
待陛下平复心神,再来禀报不迟。”
石遂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捂着脸颊,狼狈地退出殿外。
同时,他眼底的躁郁与狠厉愈发浓重。
父亲的高压与打骂,早已让他濒临崩溃。
桃摩黎走到石虎面前,双手结印,图腾之力缓缓注入石虎体内。
片刻后,桃摩黎面色凝重,缓缓说道:“陛下,此乃中原文气。
文气中蕴含乾人愤怒、仇怨、悲戚、戾气重重恐怖愿力。
能以文道重创武圣道心,真是闻所未闻!
不知道张华是如何炼制而成的。
恐怖愿力日夜侵蚀你的道心与神智。”
石虎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疲惫与痛苦。
“难怪……朕每日都被乾人的怨气困扰。
就连做梦,也是苦役乾人的场景。
朕日夜难安!
摩黎兄,这毒可有解?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朕都要解毒!”
桃摩黎微微点头:“陛下放心,臣会尽力一试。
只是文毒与乾人怨戾交织,解毒过程会极为艰难。
陛下需得忍耐。”
石虎稍稍安定,目光转向一旁的石韬,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前来何事?”
石韬躬身说道:“父王,北冀州天降暴雨,连日不止。
修建园林的乾人死伤已达十万以上,工程被迫停滞。
特来向父王禀报,请父王示下。”
“什么?!”石虎猛地坐起。
北冀州暴雨,乾人大批死亡,他刚刚就梦到了。
而且,萧砚还化身武圣,从天而降要杀他!
“噩梦竟然成真!
那些乾人,竟然敢死这么多……”
他似乎忘了。
他苦役乾人的目的,就是要乾人被消耗而死。
桃摩黎连忙上前劝说:“陛下息怒,如今乾人怨戾已重。
若再苛责,恐会激起民变,反而对大赵不利。
而且这些怨气,似乎还会加重陛下文毒。
不如先暂缓工程,安抚剩余的乾人。”
石虎强压下心中的暴怒,看向石韬。
“既然如此,你便去大赵境内的名山大川祈福祭奠。
安抚天地神灵,平息乾人怨戾。
另外,让石遂也带人前往。
让他多受些磨砺,在外历练一番,别整日一副懦弱无能的样子!”
“儿臣遵令!”石韬躬身应下,转身退出殿外。
待石韬走后,石虎看向桃摩黎,语气急切。
“摩黎兄,若是动用大赵龙气,能否快速解毒?”
桃摩黎面色凝重,缓缓摇头。
“陛下,龙气乃是大赵国运的根本。
龙气,倒也是气运的凝结。
龙气的力量,解开文气怨戾,当然可行。
但若动用龙气,便是耗费国运。
如今大赵蒸蒸日上,本是兴盛之时。
鲜卑、匈奴、大乾等国,本就虎视眈眈。
若此时耗费龙气,恐会引来外敌觊觎,得不偿失。
若是图腾之力能够救治陛下,还是不要动用龙气为好。”
石虎沉默良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最终还是缓缓点头。
“朕知道了。
摩黎兄,你先治吧。
先不动用龙气了。
无论多艰难,朕都能忍耐。”
桃摩黎不再多言,双手结印。
浓郁的图腾之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石虎体内。
图腾之力盘踞武圣道心周围,将丝丝缕缕的文气一点点剥离。
殿内的图腾虚影愈发清晰,烛火摇曳。
……
洛京。
神霄观。
时间已至午后,
神霄道后山静室,檀香漫卷。
碧珠圣女一袭浅碧长裙,绣着银线流云。
她容颜绝世,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霜,肌肤胜雪。
“宋师姐何在?”
身旁的女弟子道:“宋师姐还在休养?”
“休养?”碧珠柳眉微蹙。
得知萧砚修炼了绝学神蕴,她是有些期待的。
至少,萧砚满足了她选择道侣的基本要求。
一旦和她结为道侣,两人双修之后,三品金丹瓶颈就不存在了。
这对两人,都是好事。
但是,碧珠和萧砚毕竟不算太熟。
《神霄鸾龙心经》虽然是秘术,但是以宋一的修为和地位,是可以传的。
碧珠将秘法传给她,当然是想试试萧砚仙道根基。
但是,宋一却迟迟没来回报。
她随即起身,前往宋一的闺房。
片刻之后。
碧珠踏入宋一闺房,便察觉到殿内气息紊乱。
床榻上,宋一的神念波动极不平稳。
碧珠声音清冷,道:“宋师姐,为何气息如此虚浮,连床都下不了?”
宋一正斜倚在软榻上,面色潮红,额角还渗着细密汗珠。
见圣女亲自来了,宋一有些歉意。
“圣女师妹,我……我只是乏得慌。”
碧珠圣女何等眼光,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猫腻。
她缓步走到榻前,目光锐利如剑。
“修炼绝学神蕴,竟然如此霸道,你竟然像是被采补了一样……”
她神识扫过宋一,面露诧异之色。
“不对,神魂的确被冲击,但却在迅速恢复。”
“本门的《神霄鸾龙心经》,竟然有如此神效。”
“母亲创制此法的时候,可没说过这些。”
宋一面露微笑,道:“萧郎他……他将这部秘法改良了。
威力翻了数倍,还衍生出了神魂攻杀道术。
我与他同修,神魂被滋养得太过迅猛。
一时承受不住,才落得这般下场。”
“什么?!”碧珠圣女猛地驻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萧砚改良了母亲的秘术?”
她身为圣女,对神霄道的秘法了如指掌。
《神霄鸾龙心经》难度极高,从未有人能做出丝毫改动。
这可是一品神仙创制的道法!
她一把抓住宋一的手腕,神念探入。
瞬间便感受到宋一神魂中,那股暴涨却又极不稳定的气息。
还有那丝若有若无,却霸道无比情丝交织力量。
碧珠圣女心神巨震,失声惊呼。
“竟真的被改良了?
萧砚……到底是何方神圣?”
两人一时默然,久久不语。
相比宋一,对秘术最熟悉的碧珠,更加震惊。
宋一见圣女神色稍缓,便道:“圣女师妹。
萧郎实力强悍,悟性逆天,这般人物,世间难寻。
你若是对他有意,不妨好好考虑考虑。”
“宋师姐,你说什么呢。”碧珠圣女瞬间回神,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本座与他不过数面之缘,说什么对他有意。
再者,我乃神霄道圣女。
行事需得符合宗门规矩,选择道侣更非个人私事。”
她说着,别过脸去。
刚才宋一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萧砚展露仙道修为之前,碧珠就看好萧砚。
但他真的展露出绝学神蕴的道基,碧珠却有些慌了。
这意味着,她可能真遇到一直在找的道侣了。
而且,还是如此出色耀眼的人物。
宋一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圣女师妹。
萧郎在大乾声名鹊起,盯着他的人可不少。
那可是绝学神蕴道基啊,其他道门若是得知,一定也会拉拢。
所以,无论处于什么目的,师妹都应邀请他加入本门。”
碧珠喃喃道:“你让本座邀请他?”
宋一柔弱的说道:“师妹,萧郎为何与本门亲近?”
“他一身道法,其实融合各家所长,并非单独属于本门。”
“他与本门亲近,但我屡次劝说,他都不愿加入。”
“我觉得,还是我分量不够。”
“若是师妹亲自出面,许下条件,他应该会加入本门的。”
“先让他入门,后面所有事情都占据了先机。”
碧珠缓缓转身踱步,素白的裙裾在空气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光洁莹润的脸颊上,神色反复了数次。
毕竟她也才二十出头,而且并非香火神女那般顶尖强者。
遇上这种事情,一时有些踟蹰。
仔细思考之后,她很快有了决断。
突然,她猛地顿足,裙摆飞扬,转身看向宋一。
“宋师姐,你说萧砚最在意的,是什么?!”
宋一目光闪烁,道:“萧郎最在意的,是家人!”
……
数日后。
洛京绣衣台。
萧砚厅堂内,案几上整齐堆放着文牍卷宗。
萧砚身着赤色绣衣官袍,坐在案几后面翻看着各国情报。
宋不均坐在下首的圈椅上,神色凝重。
“此次洛京会盟,你功劳最大。
破五胡图腾,赢会盟大比。
就连北境独有的佛道,都让他们输的灰头土脸。
大挫北国锐气,功勋卓著,朝野震动。”
萧砚头也没有抬,道:“宋大帅,你想说本官功高震主了?”
“我区区四品绣衣使者,不至于吧。”
宋不均摇头:“有人功高震主,但不是你啊。”
“不过,无所谓了。”
“并非恩师要震主,而是主上孱弱,镇不住胡虏。”
“陛下的寿数,应该不长了。”
这次裂鼎会盟,的确是张华一力主导。
浑天监和神女,只是尽了分内的职责。
换句话说,如果是安平王主导这些事情,他们也会配合的。
萧砚淡淡道:“明公如今,到底什么修为了?”
经过这次会盟,萧砚愈发觉得张华深不可测。
在神女术法配合下,三人合围,重创石虎,这件事可不容易。
九州天下,一品被重创的有两例。
第一个,就是被张华、石虎、白蟒妖王联手阴死的旭日妖王。
第二个,就是被张华、神女、马隆联手重创的石虎。
两件事,都是张华主导。
宋不均须发恢复花白,眼神也清澈了不少。
“恩师的修为,仙道二品阳神、文道二品文宗。
但是,他精研文魄神通,乃是神州文道第一人。
十年前,他就有一品战力。
如今,文魄精研到什么程度,只有他自己知道啊。”
萧砚的神识,扫过天书空间的《文魄蕴神通》。
这是初来洛京的时候,宋不均给他的。
当然,也是张华的著作。
萧砚就是靠着这本典籍,参透了文胆功法秘术。
在夺蕴大比终战,萧砚靠文魄神通碎了卢鹤亭的文胆。
萧砚以文胆攻杀,宋不均透支文胆,这些对文胆的应用,全部传自张华。
可见,张华对文胆研究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