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太康四十一年,九月初一。
冀州妖域,常山外围。
密林中。
为首的羯人队长,身材高大。
他的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
“支克烈,你怕了吗!
寻找银螂王族,这是汝阴王的命令。
谁要是敢偷懒,小心老子砍了他的脑袋。
扔去喂妖!”
矮壮斥候支克烈,被呵斥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另外一名斥候道:“斛拔队长,我们要是找到银螂王族,打不过怎么办?”
对这位斥候的发问,斛拔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铁戈勒,你不要担心。
如果打不过,就记下位置,向大王求援。”
名叫铁戈勒的斥候,又道:“队长,咱们找银螂王族,会不会和太子卫队遭遇?”
提到太子卫队的时候,包括铁戈勒在内的所有人,都有些紧张。
羯赵的太子卫队,可是可汗宫的精锐。
羯赵的可汗宫,大多忠于太子大可汗石遂。
而天鹰殿的巫师们,忠于征南王石韬的多一些。
武夫的数量,远多于巫师。
太子卫队,是超凡之下最强军队。
铁戈勒又道:“卑职想说,咱们不必太拼命。”
“太子卫队凶狠嗜杀,遇到咱们可不会留手的。”
“他们知道我爷爷是超凡,不会伤我性命,但是你们可不好说啊。”
斥候小队,一阵沉默。
萧砚站在大树上,静静听着。
石坤,是他的老熟人了。
他的爵位是郡王,在羯赵也是高爵。
但是,石坤是皇室旁支,并未进入权力核心。
四月间,萧砚在元阳庐外,就见过此人。
六月的冀州妖域大战,萧砚和他更熟悉了。
那时候,石坤是太子石遂麾下。
石遂反对石虎联合妖魔,于是派遣石坤搞破坏。
石坤转而投靠了石韬,将太子的谋划告知了石韬。
石韬借此,在石虎面前告状,狠狠打击了石遂的力量。
当然,石坤很有可能早就是石韬的线人了。
“这个二五仔,我对他算是比较熟悉了。”
“当时,我假扮支克敦,在他手下混过一段时间。”
“对他比较熟,假扮他就容易了。”
若能找到并杀死石坤,然后伪装成他的样子。
就能混入羯赵高层,既能打探到羯赵寻找银螂王族的目的,又能趁机找到银螂王族的踪迹。
一举两得,事半功倍。
密林中的斥候小队,铁戈勒是超凡后人,所以队长对他态度很好。
“铁戈勒,你放心好了,本将心里有数。”
“本将一定会让你们活下去,还能立下大功!”
“你爷爷让你加入征南王麾下,就是看好征南王。”
“安心办事就行!”
“是,队长!”铁戈勒恭敬回复。
萧砚感知十人的气息,发现对方不算太强。
最强者,不过四品初境,其他的都是五六品。
若是硬拼,虽然他有把握取胜,但难免会发出动静。
如果引来更多的羯赵斥候,或者银螂妖兵,得不偿失。
毕竟这里,距离常山越来越近了。
斥候小队继续行进。
就在这时,矮壮斥候支克烈捂着肚子,脸色难看。
“队长,我去那边撒泡尿。
很快就回来!”
斛拔队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呵斥。
“快去快回,别磨蹭!
要是敢偷懒,或者趁机逃跑,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是!是!”支克烈陪着笑脸,连忙应道。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树林走去。
他远离了小队的视线,找了一处隐蔽的草丛。
支克烈解开裤子,脸上的唯唯诺诺瞬间收敛。
他一脸愤懑憋屈,骂骂咧咧的朝着草丛撒尿。
“他娘的,狗眼看人低!”
“有个超凡爷爷了不起啊!”
“铁戈骨尧,一个三品意灵师而已!”
支克烈越骂越起劲。
撒尿也更有力了。
“想我支部何其显赫,奈何渠帅殒落,小帅被杀……唉!”
“当年,铁戈氏在老子面前算个屁!”
“若是有小帅在,太子卫队算个屁!”
“太子卫队的高力都督粱犊,号称天赋异禀,比起小帅来……”
他自言自语的话,突然戛然而止。
因为,身后又一道熟悉的气息,突然出现。
“小帅?!”
他猛地转头,却发现一人站在身后。
看那皮肤惨白,鼻梁高耸的面容,正是支部小帅支克敦!
他眼中的喜色一闪而逝。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
支克敦的尸体被萧砚带走,他当时就在场。
他的喊声刚出口,就感觉到一股炽热的气息直扑面门!
“支克敦”的右手,霍然伸出。
其上已经被火焰覆盖!
那只手掌,仿佛烧红的烙铁,拍在支克烈的脸颊上!
嘭!
一声闷响,支克烈的脑袋直接被拍碎。
鲜血与脑浆四溅,溅落在周围的草丛和岩石上。
无头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跌入自己的尿液中,一动不动。
萧砚动作迅速,从尸体上拿起低品灵兵长刀。
然后一脚将尸体踹入河水,利用变化真意,变成了支克烈的容貌和气息。
最后,他用幻之真意,伪装出支克烈的甲胄。
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破绽,萧砚朝着羯人小队的方向走去。
“磨磨蹭蹭的,怎么才回来?
你是不是故意偷懒,耽误时间!”
斛拔看到“支克烈”回来,眉头紧锁。
自从支海雄父子相继殒落,支氏部落彻底没落。
支克烈一直畏畏缩缩,寡言少语。
萧砚返回后,也是所在队伍中,一言不发。
斛拔心中满意,也没有仔细观察他。
“嘿嘿,这还是当年的支部天骄吗!”
“一会儿遇到银螂妖兵,你可要当仁不让,冲锋在前啊!”
羯人内部,最是弱肉强食。
支海雄父子在的时候,支部族人嚣张跋扈惯了。
支部衰落后,族人被当年踩过的人以同样的态度对待。
“是,队长。”
萧砚和往日的支克烈一样,逆来顺受。
斛拔心中非常满足。
他没有再多问,摆了摆手。
“继续搜寻,务必找到银螂王族的踪迹!”
“是!”众人齐声应道。
包括萧砚在内,一行人继续沿着沱水河畔前行。
萧砚混在小队之中,低着头,沉默寡言。
他尽量模仿着支克烈的动作,挥舞着弯刀,斩杀沿途遇到的低阶妖物。
动作不算凌厉,甚至有些笨拙。
恰到好处地隐藏了实力,避免引起其他人的怀疑。
小队的中品武夫,大多都是些粗人。
他们根本没有人怀疑“支克烈”的身份,只是偶尔有人看到他动作太慢,会低声抱怨。
接下来的一天,萧砚跟着羯人小队,在常山外围百公里附近搜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低阶灵妖和少量银螂族的妖兵。
这些妖兵实力都在三品以下,根本不是羯人小队的对手。
银螂妖兵都是低阶,实力不强。
并没有王族的踪迹。
又一波妖兵被斩杀,铁戈勒面露急色。
“还是没有银螂王族的消息。”
“别被可汗宫的人抢先了,汝阴山的祭祀……”
“铁戈勒,住口!”斛拔队长突然呵斥。
他对铁戈勒很宽容的。
因为,铁戈勒的爷爷铁戈骨尧是三品巫师。
但铁戈勒说了这句话,斛拔还是厉声喝止。
其他人的目光,迅速转向铁戈勒。
铁戈勒脸皮发红,面露紧张之色,连忙噤声。
萧砚在旁察言观色,猜测着铁戈勒未说完的话。
石韬麾下猎杀银螂王族,要和太子的部下竞争。
而且这项竞争,和汝阴山的祭祀有关!
萧砚此前得到过情报。
石虎调拨上百万乾人百姓,在汝阴城附近修建林苑。
月前天降大雨,乾人苦力死伤十几万。
石虎被张华的“文毒”民怨影响,下令石遂和石韬在名山大川祭祀天地,安抚民心。
此时,两人的大军都到了汝阴山。
汝阴山是羯赵境内的名山,两人都要争取在此祭祀。
萧砚心中猜测。
“石遂和石韬两人,应该是达成了某种竞争约定。”
“谁赢下竞争,谁就在汝阴山祭祀。”
“这项竞争,和猎杀银螂王族有关。”
“但是,这项竞争却不能公开说。”
铁戈勒作为超凡后人,和队长斛拔应该是知道一些端倪。
萧砚心中狐疑。
“为什么不能说呢?”
“很有可能,是怕被妖魔得知,引发大战。”
“毕竟上次战后,双方是暂时讲和了的。”
看到铁戈勒被呵斥后的窘态,众人纷纷散开。
萧砚慢了一步,立刻就被铁戈勒叫住。
“支克烈,你看我作甚!”
萧砚心中骂娘。
又不是老子一个人看你了。
这小子刚才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还被队长呵斥。
窘迫模样被众人看到,让他觉得丢了脸面。
这时候,其他人已经收队,只有铁戈勒和萧砚留在战场。
说话间,铁戈勒已经大步来到萧砚眼前。
萧砚看了一眼远处。
斛拔冷笑了一声,大手一挥。
“继续前进!”
斛拔队长带着其他七人,缓缓前进。
看这架势,要对铁戈勒收拾“支克烈”视而不见。
“他娘的,你还看老子!”
铁戈勒手中刀鞘,已经朝着萧砚劈头砸来。
五品巅峰武夫!
以支克烈的六品巅峰的修为,根本无法抵挡铁戈勒。
“废物,老子看你咋的?”
萧砚轻轻抬手,将铁戈勒的刀鞘挡住。
似乎没有动用罡气,仅凭肉身就挡住了。
“支克烈,找死啊!”
铁戈勒怒不可遏,双眼发红。
这个失势的支部远亲子弟,竟然敢反抗。
萧砚佝偻的脊背,突然挺直。
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铁戈勒!
铁戈骨尧是三品巫师。
你怎么不修巫术啊?”
这句话出口,铁戈勒面皮瞬间涨红。
凶悍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
褐色的瞳孔,惊怒交加,凶光毕露!
“杂碎!”
五胡的巫术,和中原术士一样,对天赋要求极高。
一般的王族,都能修炼巫术。
其中天赋最强者,被称为天命王族。
慕容冲、拓跋清玉、石韬等人,都是天命王族。
王族以外的血脉,天赋不足者无法修炼。
铁戈勒,就是天赋不够。
他的武道修为,也是靠着祖父得到了不少资源,才有今日的修为。
出生在三品巫师家族,却没有巫道天赋。
这是铁戈勒的心病。
“你敢直呼祖父姓名!”
“老子劈了你!”
铁戈勒叫嚣着,从萧砚抓住的刀鞘中拔出弯刀。
动静不小。
远处渐渐离开的斛拔小队,没人回头。
铁戈勒的弯刀罡气喷涌,已经举到了头顶。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因为,萧砚周身释放出灵气威压!
巫道的灵气!
“巫、巫术!”
“你怎么可能会巫术!”
萧砚单手结印,周身灵域轰然撑开!
一道金光从灵域中汇聚,在铁戈勒身后凝结。
铁戈勒几乎忘记了呼吸!
“英灵术!”
他认得,这是四品英灵师召唤战灵的巫术!
支克烈分明是六品武夫。
什么时候修炼的巫术!
他怎么可能有巫道天赋!
身后强大威压袭来,铁戈勒木然转身。
只见一个身着金甲的西戎男子,眼神冰冷的立在身后空中。
四品战灵!
金铎的战灵面无表情,一巴掌直接拍了过来。
萧砚的《五行唤神术》才刚入门,金铎的战灵也只有四品初境。
但是,对付铁戈勒足够了。
“不……”
铁戈勒一个字没有说完,金铎战灵的手掌已经拍在他的胸口。
啪叽!
铁戈勒的整个上半身,被拍成了肉泥!
头颅和下半身,跌落在草丛中。
他瞪着双眼,满眼惊恐,两脚蹬了一下,一命呜呼。
铁戈骨尧不过三品,没有给铁戈勒什么保命手段。
一个无法修炼巫道的废物,也不值得给。
萧砚收起战灵,蹲下身子,在铁戈勒身上翻了翻。
“淬体功法不过稀有级。”
“一巴掌就拍成这幅样子。”
“又弱又狂,活该你死。”
两瓶精元液,一些羯赵金币,一本稀有四品武道功法。
乏善可陈。
“穷鬼。”
萧砚失望之际,远处传来了斛拔的声音。
“铁戈勒,完事了吗!”
萧砚将铁戈勒的尸体放入天书空间。
毕竟是超凡后人,以后说不定有用呢。
他发动变幻之术,又变成了铁戈勒的模样。
这一天来,他对铁戈勒也算熟悉了。
假扮起来,游刃有余。
“斛拔,你他娘的!”
“等等老子!”
“走那么快,着急投胎啊!”
萧砚用羯人语言大声喊叫,斥候小队立刻停了下来。
萧砚大步赶上小队,神色趾高气昂。
斛拔的脸色,有些古怪。
他对铁戈勒够尊重了,这小子居然蹬鼻子上脸了!
看到“铁戈勒”军靴上的血迹,斛拔心领神会。
对于铁戈勒的狂妄无礼,他也只能忍耐。
人家爷爷,是天鹰殿超凡啊。
惹不起。
“好了,继续搜索。”
斛拔一声令下,小队就要出发了。
其他的斥候,都猜到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们都不敢多嘴。
铁戈勒,一定把“支克烈”弄死了。
“斛拔,给老子等等!”
斛拔脸色铁青,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铁戈勒”。
铁戈勒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斛拔眼前。
沾染着血迹的军靴,踩在斛拔眼前。
“斛拔,给老子擦靴子!”
斛拔瞳孔猛缩,呼吸一滞。
他是四品初境武夫,一队之长。
铁戈勒是五品巅峰,没有官职。
没有巫道天赋,在铁戈氏族中,地位并不高。
太放肆了!
太张狂了!
“你!”斛拔咬牙切齿。
“铁戈勒”仰着头,鼻孔看人,目光睥睨。
沾染着血液的脚,在斛拔眼前的地面上跺了跺。
“你刚才吼老子!”
“你敢看不起铁戈氏!”
“给老子擦靴子,这件事就算完!”
“快点!”
整个小队,噤若寒蝉。
三品巫师的后人,真狂起来,谁也不敢贸然压制。
若不是人多眼杂,斛拔真会一刀劈了铁戈勒。
死无对证。
但是,眼下他却不敢。
斛拔铁青的面容,骤然缓和。
“哪个该死的,竟然弄脏了铁戈小帅的靴子!”
铁戈勒在族中,没有那么高的地位。
这一声小帅,完全是拍马屁了。
斛拔蹲下身去,咬着牙。
他撩起衣角,将萧砚靴子上的血迹擦去。
萧砚满意点头。
“不错。”
“斛拔,你表现不错。”
“改日让祖父在征南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你有这份能耐吗,装什么装啊……斛拔眼神冰冷,却满面堆笑。
“多谢铁戈小帅了。”
萧砚满意点头,道:“继续搜索!”
“不要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小队经过一番波折,根本无人理会“支克烈”的失踪,继续前行。
一天的搜寻结束。
小队依旧没有任何收获,众人都有些不耐烦。
抱怨声越来越多。
一个个面带疲惫,眼神中满是烦躁。
“怎么回事啊。”
“还是没有银螂王族的消息。”
“银螂王族,不会收到消息了吧。”
“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啊!”
最后一个抱怨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一刀罡气肆意的刀光,突然从他眼前划过。
六品中境的武夫,直接被砍掉了头颅!
正在抱怨的人,看着收到入鞘的“铁戈勒”,倒吸一口凉气!
铁戈勒有背景。
但是,平日他为人低调。
因为,众人都知道他不能修炼巫术,在族中地位不高。
众人给他点面子,但也不会怕他。
但是,这家伙自从杀了“支克烈”,就像变了个似的。
这时候,竟然直接杀人了!
“乱我军心者,斩!”
“铁戈……”斛拔猛然回头。
“喊什么喊!”萧砚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斛拔,你这蠢材!
怎么带的队伍!”
人心都快散了,还怎么执行任务!
“我你……”斛拔屁股吃痛,火气上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