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呈暗褐色,岩石裸露,寸草不生。
唯有山巅祭坛周围,隐约有诡异的灵光流转。
这里便是今日羯赵祭天之地,也是石遂与石韬争夺储位的最终地点。
月前,石遂与石韬从襄京南下,各带二十万大军。
如今,大部分军队都在妖域外面。
两方参加祭祀的,只有各自三万精锐。
岩城城门处。
石遂整装待发,身着鎏金华服,头戴紫金冠。
连日来的狂欢享乐,让他眼底布满血丝,亢奋之下是掩不住的疲惫。
他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上,身形微微晃动。
石遂身后,两骑并立。
左侧是太子太傅莫浑耶,身着青色儒衫,面容苍老。
他的手中捧着一个锦盒,里面便是此次祭祀所需的妖魄。
右侧是高力都督“梁犊”,一身银甲亮如寒雪。
背后猩红长袍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手中凤嘴刀斜挎,刀身寒芒毕露。
他身材高大,目光睥睨四方,与石遂的虚浮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人身后,上百中品武夫列队而立,气息沉凝,甲胄铿锵。
三万大军在城门外列阵,旗帜飘扬,肃静无声。
石遂策马踏出城门。
刚一出城,便见石韬带着人,在城门之外等候。
石韬身着黑色劲装,外罩一件玄色披风,面容冷漠。
石韬身后,三人尤为惹眼。
左侧一人,甲胄加身,面容威严,正是二品武尊臧豺。
他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滞。
另外两人,则是四品英灵师铁戈罗和汝阴王石坤。
石韬一方众人,神色皆是憋屈,满脸愤怒。
在他们看来,此次赌约,石韬本有胜算,却被石遂用卑劣手段截胡。
反观石遂一方,皆是志高气满,神色得意。
石遂策马缓缓走到石韬面前,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石韬,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夺不走。
不是你的,你抢也没用。
你机关算尽,阴险毒辣,可曾想过今日功败垂成?”
石韬依旧是一副冷漠神态,目光平静。
“殿下,此次赌约,分明是本王获胜。
你身为太子,却派人盗走妖魄。
卑鄙无耻,也配在此言胜?”
“哈哈哈!”石遂放声狂笑。
“兵不厌诈!
你不也想派人,抢夺银螂妖魄吗?
不过是失败了而已。”
石韬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他勒转马头,率先朝着汝阴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臧豺、铁戈罗、石琨等人,紧随其后。
石遂策马跟上,两队人马并肩北向。
一路之上,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行进途中,石韬和铁戈罗两人,目光始终凶狠地盯着“梁犊”。
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梁犊”对此毫不在意,他目光睥睨地扫了铁戈罗和石琨一眼,神色轻蔑。
铁戈罗忍无可忍,怒喝一声。
“卑鄙小人!
只会偷鸡摸狗,靠偷袭盗走妖魄。”
石琨也附和道:“藏头露尾之辈,有本事光明正大地一战。”
“梁犊”嘴角上扬,看都没看两人一眼,声音傲慢。
“土鸡瓦狗之辈。
看似衣着锦绣,身份尊贵,不过是两头蠢笨如猪的废物而已。”
“梁犊,你放肆!”铁戈罗和石琨同时怒喝。
就在这时,一道磅礴的威压从空中席卷而来。
伴随着数道金芒破空之声,石闵带着一众超凡,凌空而至。
石闵身着黑甲黑袍,面容冷峻,身材魁梧。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语气冰冷。
“梁犊说得没错。
自古成败论英雄,既然敢立下赌约,就应愿赌服输。
自己得了妖魄却看不住,怎么有脸来怨别人?”
他的目光扫过石遂和石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石遂、石韬。
本侯先走一步,在汝阴峰祭坛等候尔等。
若是再在此处争执不休,误了大祭时辰,休怪本侯不客气!”
话音落下,石闵周身金光暴涨,化作一道金芒,率先朝着汝阴山巅飞去。
他身后的众人,也紧随其后,一道道身影破空而去。
石遂和石韬两人,看着石闵离去的方向,同时露出鄙夷之色。
石遂冷哼一声,语气不屑:“不论乾人、国人出身,我等也与他父石瞻同辈。
怎么说,都算是他的叔辈。
此子竟如此无礼。
真是狂妄至极!”
石韬冷冷道:“石闵天赋异禀,向来自视甚高。
他曾放言,这世上唯服父王一人。
我等在他眼中,本就不值一提。
多说无益,尽快赶往祭坛。”
两人不再多言,策马疾驰。
朔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两队人马踏着尘土,朝着汝阴山疾驰而去。
沿途皆是妖域的荒山野岭,草木稀疏,岩石嶙峋。
……
两个时辰后。
汝阴山巅终出现在众人眼前。
山巅平坦开阔,一座一里见方的巨大祭坛,赫然矗立在山巅中央。
祭坛之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符文之间,隐约有灵光流转,透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祭坛四周,插满了羯赵的黑色旗帜。
旗帜上绣着狰狞的神鹰图腾,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巫师祭祀,乃是北境五胡的大事。
早在天地重开之前,他们便信奉图腾。
巫师地位极高,掌管着祭天、祈福等重大典礼。
更何况天地重开、图腾天启,祭天仪式更是被看作关乎国运的重大典礼,容不得丝毫差错。
此时,上百低品巫师围在祭坛周围。
他们身着黑色巫袍,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诡异。
祭坛正中央,站着一位身着乌黑长袍、皮肤极白、面容苍老的老者。
三品巫师铁戈骨尧!
铁戈罗、铁戈勒两人的祖父。
他的修为,不如天鹰殿副殿主郭黑略。
但铁戈家族势力庞大,在羯赵境内的底蕴,比郭黑略深厚几分。
此次大祭的主旨,看似是安抚乾人的亡灵。
实则是为了平息石遂体内的文毒。
张华种下的文毒,日夜侵蚀着石遂的心智。
哒哒哒……
马蹄声渐近。
石遂和石韬的队伍,先后抵达山巅。
整个汝阴山巅,旌旗蔽空,人声鼎沸,透着一股压抑的肃静。
六万大军分列祭坛两侧,甲胄铿锵,气息沉凝。
石韬和石遂,各自站在祭台两端。
石闵则带着段勤等超凡,还有一众中品武将,到了祭坛的正南方。
石闵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双手按住扶手,目光威严。
那神态,仿佛一位掌控一切的君王。
与祭坛两侧站立的石遂、石韬相比,愈发显得跋扈而强势。
人员到齐,铁戈骨尧不再犹豫。
“祭祀起——!”
“太子殿下,站到台上主祭位!”
他双手抬起,开始跳动着羯族巫师特有的祭天仪式。
动作怪异而僵硬,时而抬手,时而顿足。
石遂则趾高气昂的上台,站在中央位置。
他目光睥睨,神态傲然,俯视着石韬一行人。
宛如胜利者在宣示大胜!
铁戈骨尧口中,念着晦涩难懂的咒语。
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诡异。
太子太傅莫浑耶,与“梁犊”并肩而立,站在石遂身后。
莫浑耶看着祭坛中央的铁戈骨尧,长长叹了口气。
他似乎在对“梁犊”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祈祷。
“苍天有眼,终究还是太子完成了主祭。
若是祭祀顺利,太子殿下能与龙气共生。
说不得这癔症也就好了。
我大赵也能安稳……”
石闵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
莫浑耶看着石闵的姿态,不禁面露不满。
“这个石闵,有些太无礼了。
仗着自己修为高深,手握兵权,竟然如此跋扈。
我等皆是朝中重臣,太子和石韬都站着。
他却安坐不动。
视我等如无物,真是狂妄至极!”
石闵那边,段勤的声音压得极低。
“君侯,慕容氏虽是属下死仇。
但他们推行两族共治,尊重士族,国力蒸蒸日上。
反观大赵,陛下听信吴进谗言,大肆压迫乾人百姓。
民怨滔天。
这才给了张华可乘之机,种下文毒。”
石闵睁开眼睛,目光锐利,直言不讳。
“若非陛下听信谗言,虐待乾人百姓。
也就不会有滔天民怨。
张华的文毒,更是无处着手。”
这番话说出来,石闵身后的超凡尽皆沉默。
这些人,都是石闵的生死之交。
跟随他在妖域斩妖除魔,深知石闵的为人。
非议天王,可是大罪。
但是这些人,权当没有听到。
山巅之上,气氛愈发压抑。
石韬一方。
众人看着安坐椅上的石闵,神色皆是不满。
臧豺皱着眉头,压低声音。
“早听说,石闵在妖域中行事跋扈。
但是,在朝中使者前来时,都会有所收敛。
今日,本将和太傅莫浑耶都在,这厮竟然毫不知收敛。”
这话刚说完,神色一直冷淡的石韬,突然眸光一厉。
“舅父,你有没有觉得。
石闵今日的跋扈,太过反常。
这石闵,恐怕隐藏了实力。”
臧豺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超凡以上,气息无法隐藏和压制。
石闵武道天赋极高,三十岁出头便修成武尊。
这番天赋和成就,也就比慕容霸差一点。
已经这么强了。
要说他隐藏实力,绝无可能!”
石韬沉默不语。
眼底的警惕之色,却丝毫未减。
他总觉得,石闵今日的举动,没有那么简单。
众人的议论声中,铁戈骨尧终于跳完了祭天仪式。
咒语停止,他朝着祭坛中央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环节。
献祭妖魄。
借助图腾之力,完成祭祀,安抚亡灵。
就在这时,遥远的北方。
一阵撼天动地的威压,陡然爆发,如同惊雷般席卷而来。
众人均感觉到神魂一阵阵收紧,浑身气血翻涌。
一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肆意蔓延,让人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石闵、臧豺这样的武尊,也不禁微微皱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莫浑耶举目北望,沉声道:“是圣灵巫师入域了。
如此重大的祭祀,为防大乾和妖魔捣乱。
圣灵巫师果然亲自来了。”
“梁犊”也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是啊,如此大祭。
关乎大赵国运,圣灵巫师自然要亲自前来坐镇。
有他在,大乾和妖魔,想必也不敢轻易妄动。”
然而,一道更弱的威压,从南方悄然蔓延而来。
这道威压虽然微弱,远不及圣灵巫师那般撼天动地。
但萧砚和众超凡,却都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股威压,温润中带着几分凌厉。
正是大乾安平王的气息,另一位一品,竟然也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妖域。
众人感受到他的气息较弱,是因为他比桃摩黎距离此处远得多。
“大乾安平王的气息。”
萧砚感受到了这股熟悉的威压。
莫浑耶注意到萧砚的脸色微变,不禁有些惊讶。
“南冀州城到此处,上千里之遥。
我等超凡能感受到大乾安平王的气息,也还罢了。
你不过是中品武夫,竟然也能感受到?”
萧砚淡淡点头,语气敷衍。
“有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或许是我常年在妖域拼杀,神魂比寻常武夫更为敏锐。”
“嗯。”莫浑耶点了点头。
“大乾早就盯着大祭了。
但是,他们此次恐怕要徒劳了。
太子殿下定能顺利完成大祭,与龙气共生,清除文毒。”
萧砚没有说话,只是目光闪烁,心中思绪急转。
石闵今日如此跋扈,当着朝中大员的面,还不收敛。
难道真的是他天生张狂,目中无人?
还是说,他真的另有倚仗。
甚至隐藏了足以颠覆局势的实力?
就在这时,四十九声鼓点,缓缓敲响。
鼓声低沉而厚重,传遍整个汝阴山巅。
每一声鼓响,都震得人心神激荡,气血翻涌。
鼓点落下,铁戈骨尧走到祭坛最中央的祭台旁边,双手挥舞,开始施展巫术。
一阵狂风陡然掀起。
祭坛周围的草木山石中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向铁戈骨尧和铁戈罗身上。
铁戈骨尧的身上,渐渐涌起一个猩红色的灵域。
灵域缓缓膨胀,笼罩了整个祭坛。
灵域之中,一股强大的威压,肆意扩散!
周围的中品武夫,纷纷躬身,神色敬畏。
片刻之后。
一只深蓝色的天鹰图腾,从灵域之中脱胎而出。
展翅翱翔在祭坛上空。
图腾翅展数丈,羽毛锋利如刃,眼神凶猛而威严。
图腾展翅之时,狂风大作,灵气激荡。
整个汝阴山巅,都在微微颤抖。
萧砚感受着强大的威压,心中暗道:“这道图腾,比自己在洛京破掉的那一只,威压还要更重。
毕竟,洛京那只图腾,只是石韬放出来的。
而这只天鹰图腾,出自三品巫师铁戈骨尧之手。
蕴含着图腾天启的力量,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天鹰图腾展翅翱翔,源源不断的灵气被它吸收。
灵域的光芒,愈发璀璨。
铁戈骨尧抬起头,目光看向站在主祭位置的太子石遂。
“太子殿下,将妖魄拿出来吧。
唯有借助妖魄的力量,才能完成祭祀,安抚亡灵。”
石遂脸上的亢奋之色,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紧张。
他向莫浑耶点了点头,莫浑耶立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
他走上祭台,将锦盒递给太子石遂。
石遂打开锦盒,三枚拳头大小的妖魄,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分别是绿色、土黄色、银白色。
唯有土黄色的夔牛族精魄,闪烁着清晰的符文。
另外两枚精魄,没有符文。
萧砚远远看去,也不禁松了口气。
“银螂族和白蟒族精魄,都是石韬和妖王交易来的。
所以,妖王抹去了上面的真意符文。
夔牛族的精魄,是大将军臧豺早年征战得来的。
上面的纹路依旧清晰。”
夔牛族和白蟒族的妖魄,光泽暗淡一些。
这两枚精魄,是从石韬手中偷来的。
萧砚看到妖魄异常,心中有所计较。
“如果妖魄是假的,在超凡图腾面前,恐怕是无法隐藏。
超凡释放出的天命图腾,虽然战力远没有一品强。
但是,却自有其独特的神效。”
三枚妖魄缓缓飞起,铁戈骨尧双手虚抬。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三枚妖魄稳稳接住,缓缓移至天鹰图腾的腹下。
天鹰图腾发出璀璨的光泽。
一道柔和的灵光,笼罩住三枚妖魄。
妖魄之中的力量,被图腾一点点吸收。
祭坛两侧的羯人士兵,目光虔诚地看着天鹰图腾。
他们纷纷五体投地,双手按在地上,手心朝天,口中念念有词。
这些人,都在祈求着图腾,保佑羯人强大,绵延万年。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天鹰图腾腹下,突然传来“喀喀”两声脆响!
白蟒族妖魄和夔牛族妖魄,瞬间崩碎,化作漫天碎片。
只剩下银白色的银螂族精魄,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图腾提供力量。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汝阴山巅,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祭坛中央,脸上满是震惊和疑惑。
铁戈骨尧脸色大变,周身灵域剧烈波动。
他愤怒地转身,看向一脸茫然的石遂。
三品巫师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山巅。
“太子,你敢欺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