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犊!”
石虎嘶吼着,双目赤红如血。
周身黑气翻涌,文毒已然快要压制不住。
“把这畜生一家的骨灰,撒在外城街道上!
朕要将他们挫骨扬灰,任由黔首骡马踩踏。
要让他们万劫不复!”
“遵旨!”“梁犊”拱手领命,立刻吩咐禁军收敛骨灰。
他立在院中,指挥人手忙碌。
此时局面诡异,他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
很快,他便发现铁戈骨尧看向自己的目光异样。
而铁戈罗的目光十分凝重,有意无意的扫过自己。
看得出来,两人似乎在传音讨论自己。
萧砚心中一咯噔。
铁戈罗,是石韬身边第一智囊。
他对石韬的事迹非常熟悉,也很有可能对自己生出了怀疑。
石韬死前曾指控他是同族,且说得振振有词。
虽说,石韬从未明说梁犊是自己人。
但这些年来,铁戈罗这些人,一定知道石遂身边有石韬的人。
且是能影响石遂决策的核心人物。
萧砚知道,铁戈罗头脑灵活,不容小觑。
“我本就做好了暴露的打算。
如今事情已经成了,暴露也是无妨。
但是,看起来铁戈罗并未吃准我有问题。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先脱离超凡的视野!”
如今石韬被处死,众人渐渐冷静下来。
萧砚猜的大差不差。
铁戈罗疑心深重,当即暗中向铁戈骨尧传音,道出了自己的疑虑。
“梁犊”是石闵的心腹,铁戈骨尧不敢擅自探查。
趁着铁戈骨尧还未开口,萧砚当即借着执行石虎圣旨的名义,带着禁军离开了征南王府,避开了潜在的试探。
征南王府,
一片死寂。
柴火余烬连同石韬一家的骨灰,全被禁卫军收走。
满地的王府护卫跪伏在地,浑身颤抖,连连磕头求饶,声音里满是恐惧。
“陛下,!”
“我等都被石韬懵逼了!”
“请陛下饶命啊!”
石虎丹田内文毒翻涌不止,双目赤红如兽,气息狂暴而紊乱,随时可能失控。
桃摩黎连忙上前,急声道:“陛下!
万万不能再杀了!
这些人都是大赵的精锐儿郎,他们根本不知道石韬的底细。
石韬这贼,连我这个大巫师都骗过了。
他的这些手下,怎会不被蒙在鼓里?”
石闵也上前一步,语气沉稳:“陛下,大赵四品不过一百五十余人。
单单这征南王府,就有三十余人。
若是觉得他们有错,不如将他们派去妖域,让大司马调遣。
让他们在妖域效命,戴罪立功。”
石闵话音刚落,征南王府的护卫们纷纷哭喊起来,声音凄厉而急切。
“陛下!修武公!”
“我等愿为大赵斩妖除魔,赴汤蹈火!”
“求陛下饶命啊!”
石虎冷冷看向石闵,语气中满是讥讽与杀意。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
石闵躬身拱手,对上石虎充满杀意的目光,周身气势陡然一涨。
眼眸中最后一丝恭敬,彻底消散。
他挺直身躯,双手负后,语气凛然。
“征南王麾下护卫,可先散去。
三日内,可汗宫会安排尔等,启程前往妖域。
本公会向大司马传信,安排你们镇守妖域。
戴罪立功!”
可汗宫的武夫、天鹰殿的巫师、征南王府的护卫们,全都愣在原地。
石闵这是越俎代庖,擅自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
他越过了大赵天王石虎!
众人心中都清楚,石虎虽是大赵天王。
但其权力的根基,在于他一品武圣的实力。
可如今,石闵已是双道武圣,且处于全盛状态。
若是此刻动手,石虎根本不是石闵的对手。
桃摩黎下意识地挡在石虎身前,石虎周身气息陡然一暗。
眸光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清楚自己与石闵的差距,也明白此刻的石闵,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养孙。
桃摩黎见石虎脸色难看,既有愤怒暴躁,又有压抑憋屈。
于是,连忙转头对护卫们呵斥。
“听到没有?
按修武公的意思办!
还不快退下!”
“多谢修武公!多谢陛下!”护卫们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
他们起身匆匆散去,生怕晚一步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石闵对身后的段勤等人吩咐道:“都散了吧。
京城已然生变,城中恐有乱事。
你们各自戒备,小心为是。”
“诺!”段勤等人齐声应道,躬身退下。
桃摩黎也对铁戈骨尧等巫师道:“你们也散了吧。
各司其职,严守天鹰殿。”
众巫师纷纷躬身退去,唯有铁戈骨尧与铁戈罗父子留在原地。
二人神色凝重,似有要事禀报。
铁戈骨尧连忙上前,对着石闵与石虎拱手,语气急切。
“陛下!修武公!
老臣有要事禀报,事关重大,不敢耽搁!”
石虎急于回天鹰殿压制体内文毒,闻言不耐烦地皱眉。
“何事?
速速道来!”
铁戈骨尧连忙道:“石韬死前曾说,梁犊是他的同族!
老臣追随石韬多年,一直被他蒙蔽。
如今想来,石韬当年的确说过。
废太子石遂身边有他安插的人,那人能左右石遂的决策,还曾多次帮他成事。
陛下,您将梁犊从太子府高力都督提拔为司隶校尉,又擢升为中领军。
想必对他十分信任。
可这份信任,恐怕也是来自石韬吧?
陛下试想,以石韬的心计,怎会无条件信任一个外人?
这梁犊,绝对有问题!”
说到此处,石闵的脸色微微一变,心中也泛起一丝疑虑。
石虎眼角狠狠抽动了一下,神色愈发阴沉。
“你说得没错。
石韬此僚心计深沉。
这些年来,从未向朕保证过某人绝对忠诚。
就连你铁戈父子,他都不曾如此。
可他唯独对朕说过,梁犊绝对可靠。
可堪重用。”
石虎转头看向石闵,语气冰冷,带着质问。
“石闵,你自己想想。
今日之事,到底是你主导,还是被梁犊牵着鼻子走?
引獬豸神兽入局、揭穿吴进金刚、进而查出石韬的身份。
这一切,究竟是谁的主意?”
石闵眉头微皱,坦然道:“不瞒陛下与大巫师,此事的确是梁犊的主意。
就连找到獬豸神兽,以及建议我暗中探查石韬,也都是他一手谋划。”
铁戈骨尧连忙接话,语气急切而郑重。
“修武公!
这很有可能是梁犊早就算计好的!
他表面上是帮您对付石韬,实则是故意揪出石韬,激怒陛下。
扰乱我大赵朝局啊!”
石虎沉默不语,石闵也陷入沉思。
石闵心中盘算着:即便铁戈骨尧所言属实,“梁犊”谋划这一切,受益最大的也是自己。
如今石虎文毒加剧,实力大衰。
他与佛荼菩萨的赌局,大获全胜。
让佛荼彻底中立,不再介入他与石虎的权力争斗。
也就是说,大赵四大一品,佛荼袖手旁观,石虎被自己实力碾压,桃摩黎为了羯人的整体利益,绝不会反对自己的权威。
经此一事,石闵在大赵的地位,已然近乎顶峰。
可獬豸神兽明明说过,梁犊身上没有域外转生人的气息。
石韬的指控,本就不足为信。
桃摩黎也开口道:“若梁犊真是转生人,他为何要亲手揪出自己的同族石韬?
更何况,獬豸神兽天生厌恶神州以外的气息。
若梁犊是外域妖魔,獬豸绝不可能与他合作。
更不会帮他作证。”
铁戈骨尧闻言,顿时愣在原地,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铁戈罗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巫师明鉴!
卑职刚才一直在思索整件事的脉络,也仔细回想了过去种种。
您所说的疑虑,卑职也曾有过。
卑职斗胆猜测,石韬所言或许是真的。
但梁犊,并非转生人。”
这话一出,石虎、石闵、桃摩黎三人同时面露惊诧与困惑,纷纷看向铁戈罗。
这话看似矛盾,又隐隐透着一丝道理。
铁戈骨尧连忙出言训斥:“罗!你糊涂!
石韬说梁犊是转生人。
你既然说石韬所言为真,却又说梁犊不是转生人。
到底是什么意思?
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铁戈罗连忙道:“父亲莫急,儿久在石韬身边,对他的行事风格与暗中布局知之最深。
卑职斗胆推测,真正的梁犊,的确是石韬同域而来的灵彘族转生人。
两人之间早有密谋。
梁犊一直暗中帮石韬对付石遂。
甚至我们在妖域的数次行动,都有梁犊暗中配合。
他还曾帮石韬对付我与石坤,后来又帮石遂抢走三枚精魄。
事实证明,那三枚精魄,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
铁戈罗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
“所以,真正的梁犊,必然是石韬的人,是域外转生人。
但如今的梁犊,与之前的梁犊,早已判若两人。
先前的梁犊,有勇无谋,只擅长武力,胸无大志。
可自从妖域之战后,他回到襄京,便变得文武双全,智计百出。
陛下、修武公、大巫师,你们仔细想想。
梁犊在废太子、扳倒征南王这两件事上,上窜下跳,里里外外谋划了诸多动作。
这难道,像是那个只懂蛮力的高力都督梁犊能做出来的事吗?”
铁戈罗刚开始说话时,三位一品还神色冷漠,不以为然。
可随着他娓娓道来,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三人的脸色渐渐发生了变化。
铁戈罗说的太过合理。
即便没有任何证据,也让人觉得此事绝非偶然。
梁犊的变化,的确太过诡异。
石闵眉头紧锁,开口反驳,语气却有些底气不足。
“我的确有过怀疑,也曾派人仔细查过。
如今的梁犊,外貌身形、语音举止,与从前别无二致。
就连我麾下那些,与梁犊相识多年的精锐武夫也说,他练武的习惯、日常生活的小动作,都没有任何异常。
你说他性情与谋略大变,难道人就不能长进吗?”
嘴上虽如此说,石闵心中的疑虑却愈发深重。
铁戈罗的话,戳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担忧。
梁犊的变化,的确快得反常。
铁戈罗连忙道:“修武公!
人固然能长进,但绝不会长进得如此之快!
从有勇无谋的武夫,变成能搅动朝局、布局深远的谋士。
这绝非短期之内能够做到的!”
石虎与石闵同时心头一震,脑中嗡的一声。
石虎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如今的梁犊,根本不是真正的梁犊?
可獬豸神兽探查过他,并未揭穿他的身份。
也就是说,他的确是神州人族。”
桃摩黎似在自言自语:“除非,他和獬豸串通……
若是如此,他难道是乾人的探子?
可这世上,怎会有能改变气息的秘术?
高品武夫易容幻化常见,但气息乃是根基。
绝不可能改变!”
铁戈罗道:“这正是此事最恐怖之处!
卑职原本也坚信,武夫气息不可改变。
可近年来发生的诸多事情,早已超出了我们的认知。
比如,匈奴人暗算废太子的手段,出自玄光羽王。
那种手段,已然超越了神州一品的探查能力。
再比如,吴进与石韬掩盖神魂禁制的手段,出自圣谕神殿的夏侯殿主。
同样不是我们的一品,能够探查的。
还有张华,他以神州文气与乾人怨念炼制的文毒,更是让陛下与大巫师束手无策,唯有龙气能够压制。”
铁戈罗语气愈发凝重,字字铿锵。
“如此种种,足以说明,神州已然出现了超越我们常识的手段。
如今的梁犊,会不会是张华那老贼,用某种域外手段,或是超越一品的秘术,改变了他的气息?
他与宋不均、张华早有谋划,潜入襄京,废掉太子、揭穿征南王。
都是他们一步步布局!
目的就是为了让大赵陷入内乱,好坐收渔翁之利!
神州六国的乾人,唯有在大赵境内最为凄惨。
张华是二品文宗,号称为民请命。
他的文毒针对陛下,说明他已然布局乱我大赵!
那么,派出奸细乱搅乱朝局,是很有可能的!”
这话一出,石虎与桃摩黎脸上顿时露出惊怒之色。
周身气息陡然变得狂暴。
若是铁戈罗所言属实,那大赵,早已陷入了乾人的阴谋之中。
而他们,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五圣入洛京,为什么单单石虎被张华文毒重创?
张华显然相对羯赵下手了。
那么今日的乱局,很有可能就是乾人的手臂!
“张华老贼,奸险小人!”
石闵则眉目闪烁,半信半疑。
铁戈罗的话,除了萧砚伪装气息的手段无法证实之外。
其余的一切,都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但他并没有像石虎与桃摩黎那般惊怒,反而心中隐隐有一丝庆幸。
若梁犊真是乾人探子,他的所作所为,虽对羯赵有害,却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如今他已然有把握说服桃摩黎,压制石虎,彻底掌控整个大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