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最深处的主位上,轮转王嬴胜穿着一身宽大的暗金蟒袍,犹如一尊闭目的泥塑。
他没有看殿中曼妙的舞女,只是靠在软垫上,苍老而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拨弄着那串惨白的骨珠。
每拨动一下,整个大殿的空气似乎就跟着沉重一分。
沈风视线下移,落在了客座的首位。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不,确切地说,那里盘踞着一头凶兽。
七月初甚是酷暑,大殿内即便放了冰鼎,依旧气闷,可那人竟穿着一身极其厚重的九黎玄铁重甲,甲胄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陈年凹痕。
这等座次,这等蛮横的异族打扮,沈风心中了然——此人,大概就是欧阳家费尽心思要讨好的那位“源大人”。
沈风在凌雪身后静静地打量着。
此人脸上横贯着一道从眼角劈到下巴的狰狞刀疤,皮肉外翻。他没有像越州官员那样用精致的玉箸夹菜,而是直接用那双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抓起面前盘子里带血的半熟羊腿,狠狠撕咬。
咀嚼的动作极其机械、用力,骨头被他咬得嘎吱作响。
但他的眼睛,却根本不在手里的肉上。
那双犹如秃鹫般的暗黄色眸子,死死地黏在大殿中央那些越州舞女的身上。
那不是寻常男人贪恋美色的目光,而是一种极度贪婪、黏稠,仿佛水蛭爬过皮肤般的阴冷攫取感。他盯着那些舞女的腰肢和白皙的脖颈,就像是盯着一盘盘随时可以用来吸干血肉的补药。
沈风之前刚将《十六天魔舞》这门被改歪了的采补邪功在识海中正本清源,推至大圆满,又身兼《天地阴阳交感赋》这门神功。
他对这种气息太熟悉了。
即便隔着数十步,即便那蛮子被厚重的玄铁重甲包裹,沈风依然能凭借武宗的庞大神识,清晰地嗅到这人体内那股驳杂、腥臭、靠着采补女子元阴强行堆砌起来的下作真气!
“该死。”
沈风在心底做出了最后的评价。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名贵云锦、面容富态的老者,端着一杯极品佳酿,笑吟吟地凑到了客座首位。
“当——”
白玉酒杯与那九黎蛮子手中的青铜酒爵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玉杯与铁甲。
老者脸上的笑容极其灿烂,犹如一位最热情好客、心怀家国的长者。举着酒杯,声音洪亮,坦坦荡荡地传遍了周围的席面。
“源大人远道而来,促成两国罢兵息戈,实乃天下苍生之大幸!老朽越州本地人氏,敬大人一杯,愿我幽冥与九黎两邦,从此长治久安,商贸繁盛!”
源大人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刀疤流进铁甲的缝隙里。
他大笑两声,操着生硬的中原话,朗声回道:“好说!中原地大物博,越州更是人杰地灵。这杯酒,本使干了!”
一派堂堂正正、其乐融融的邦交气象。
沈风站在大殿门侧的阴影里,看着那名富态老者,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不认识这老者,但看周围越州官员对其隐隐透出的恭敬与逢迎,这老者在越州官场的地位,显然非同一般。
“咔哒。”
大殿正上方,那拨动骨珠的声音停了。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整个大殿内原本喧闹的丝竹管弦之声,竟在刹那间戛然而止。
那些穿花蝴蝶般的舞女也纷纷停下动作,如同受惊的鹌鹑般退至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