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目光从城墙上转向了身后那扇半敞的黑色石门。
那便是泰山古道的出口,石门之后是一条向着地底无尽延伸的甬道,甬道深处幽暗而寒冷,偶尔会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阴风从中渗出,带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腐朽与萧索。
守将盯着那扇石门看了几息,收回目光,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这泰山古道要是出了岔子,你我都得掉脑袋!”
话音未落,石门之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没有任何预兆,如同一柄自深渊中刺出的利剑,瞬间穿透了幽暗的甬道,带着一股纯净得不似此间之物的圣洁气息,直直冲向了城关之外的苍穹。
守将瞳孔剧烈收缩,本能地暴退了半步。
“敌袭!”
他嘶声力竭地吼出了这两个字。
城墙之上的妖兵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般炸开了毛,手中的法器兵刃纷纷亮起。
而几乎是在守将发出警报的同一瞬间,镇阴关内部三处不同方位同时爆发出了三道沉厚如渊的气息。
那是三尊伪神!
镇阴关常驻的三位伪神之境主将,在感知到异常的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反应。
他们各自显化出了大妖真身,或为苍狼或为巨蛇或为鹰隼,三道庞大的身影从关城之中一跃而起,裹挟着摧山裂岳的气势向着那道纯白色的流光扑去。
然而那道流光的速度远超他们的预计,它不像是修行者的遁光那样需要加速和维持,从出现的第一刻起便已达到了极致的速度。
白光在三尊伪神的合围即将收拢的那一刹那,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从三者之间的间隙中穿了过去,如同一尾在礁石缝隙间穿梭的游鱼。
城关大阵的启动需要至少三息的蓄力时间,而那道白光从出现到穿越城关,前后不过一息。
等到大阵的光幕终于亮起的时候,城关之内已经空无一物。
那道白光已经穿过了镇阴关,冲入了城关之外的广阔天地之中。
“找死!”
一声厉喝从极高处骤然炸响。
那声音之中蕴含着的威压如同实质般从天穹之上碾压而下,让城墙上那些妖兵一个个面如土色腿脚发软,几乎要当场跪倒。
虚空之中,一只布满青黑色鳞甲的巨大手掌从云层中探出。
那只手掌大得遮蔽了半边天际,每一片鳞甲都有车轮大小,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古老的妖气。
镇阴关最深处隐藏的底牌,是一尊效忠妖清的真神级大妖。
巨掌合拢,天地在那一握之间开始收缩。
若是在人间之外,规则薄弱的星空之中,光是这一掌便可摧毁一座界域,但在人间界内真神之力被压制到了极致。
纵使如此,方圆千里之地的空间被那只大手攥在掌中如同揉捏一团泥土,所有的逃路都在这一刻被封死。
那道纯白色的流光被困在了收缩的空间之中,如同一只被封入琥珀的萤火虫。
然而就在巨掌即将彻底合拢的那一刻,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只布满鳞甲的大手之上,数片青黑色的鳞甲毫无征兆地脱落了。
没有外力的攻击,没有法术的干扰,那些鳞甲就像是突然失去了附着力一般自行剥离了掌面,在虚空中翻转了几圈后化为飞灰消散。
紧接着,那只大手原本浑圆饱满的真神气息骤然出现了一阵短暂却致命的停滞,封锁的空间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纯白圣洁的光辉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的洪流,径直穿过了那道裂缝,消失在了苍茫的大地之中。
等到真神的气息重新恢复稳定,那道流光早已没入了万里河山之间,连一丝残留的气息都不曾留下,仿佛它从未出现过一般。
虚空之中传来了一声充满恼怒的低吼。
那尊大妖真神从云层之后显化出了完整的身形,一头遍体鳞甲的巨大蛟龙盘踞在城关上方。
他那对竖瞳之中满是暴怒与不甘,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愚弄之后的恼羞成怒。
“泰山古道有幽冥生灵潜逃!传令南方各镇各城,即刻搜寻那一道遁光的踪迹!”
他的嘶吼声在方圆百里之内回荡着,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簌簌发抖。
随后这尊真神一步踏出,来到了城关之后的泰山古道入口处。
他的身形在着地的瞬间缩小为人形,化作一名身着玄色蟒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而狰狞,颧骨之下的鳞片纹路若隐若现。
他站在那扇半敞的石门之前,双目之中明灭交替,带着几分犹豫与算计。
前些时日那场波及诸天的历史洪流异动至今余波未消,太后刚刚降下懿旨要求严加戒备,泰山古道便紧跟着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回京之后没法交代。
何况最近数百年里幽冥地府屡战屡败疆域收缩了近半,早已没有当初威震诸天之时的底气。
或许可以借着此次事件向幽冥地府施压质询,顺势再蚕食一些权柄过来,也算是将功补过。
想到这里,那尊真神整理了一下蟒袍的衣襟,抬脚便要踏入泰山古道。
然而他的脚还没有迈过石门的门槛,甬道深处便亮起了一盏灯。
那灯光幽暗而微弱,就像是用亡者的叹息点燃的一簇冷焰。
提灯之人从甬道的深处缓缓显现,那是一名身着暗色长袍的正神,面容清瘦,五官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
那双眼瞳之中没有瞳孔应有的颜色,只有一片幽幽的暗光在其中流转,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十大阴帅之一,夜游神。
他只是用那双没有瞳色的眼睛淡淡地看着对方,慢悠悠地开口:
“擅闯幽冥地府者,当诛!”
这七个字说得不紧不慢,语调平缓得如同在念诵一条早已生效了无数岁月的古老法令。
那尊妖清真神闻言怒目圆睁,蟒袍之下的妖气瞬间暴涨,但他的话还没有出口,便被一阵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之声打断了。
千百条幽黑色的勾魂索从泰山古道深处的黑暗中飞射而出,如同一张收拢的大网瞬间覆盖了石门前方的整片区域。
那些勾魂索不是普通的法器,每一条之上都流转着幽冥大道的本源之力,锁的不是肉身而是神魂。
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那些勾魂索的背后便显露出了它们真正的主人。
在泰山古道的幽暗深处,上千名身着玄铁甲胄的鬼神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浮现。
他们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手中各自握着一条勾魂索的另一端。
每一名鬼神的修为虽然不算顶尖,但那种经过严格训练之后所呈现出来的令行禁止的气质,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这是一支精锐中的精锐。
“幽冥禁卫!”
妖清真神只来得及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千百条勾魂索在同一时刻收紧,那种精准到令人胆寒的协同如同一台运转了无数岁月的精密仪器。
真神级别的妖力护体在勾魂索面前如同薄纸,它们绕过了一切物质层面的防御,直接锁定了那尊蛟龙真神的神魂核心。
那尊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妖清真神,身躯骤然僵硬,双目之中的神采如同被抽丝一般迅速黯淡下去。
他的神魂被硬生生从肉身之中拘出,化作一团暗淡的光影,顺着勾魂索飞入了夜游神手中那盏幽灯之内。
灯火微微一晃,随后恢复了平静。
从始至终,夜游神的表情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提着灯,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那尊已经失去了神魂支撑而缓缓倒塌的蛟龙真身,看向了城关外那座灯火通明的镇阴关。
“这座城关的名字。”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如同夜风拂过枯叶。
“帝君很不喜欢。”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泰山古道之外的天象骤然变化。
原本还残留着几分暮色余晖的天际在一息之间彻底暗了下来,黑暗如同墨汁般从地底渗出,将方圆数百里的天空一寸一寸地吞没。
白昼化作黑夜,夜游神手中那盏幽灯微微一亮,灯口之内涌出了无以计数的幽魂。
它们汇聚成一股浩浩荡荡的灰白色洪流,从泰山古道之中倾泻而出,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向着镇阴关席卷而去。
阴司正神之威,遮天蔽日。
镇阴关内那上万名八旗妖兵在这股铺天盖地的幽冥之威面前如同暴风雨中的蝼蚁,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便被那股洪流所吞没。
没有惨烈的厮杀,没有血肉横飞的战场,只有黑夜无声地降临,又无声地退去。
片刻之后,天际的黑暗如同来时一般缓缓消散,暮色的余晖重新洒落在了大地之上。
镇阴关依旧矗立在那里,城墙完好,旌旗未倒。
只是城中已经不见了一个活物的踪影。
上万八旗妖兵,三位伪神主将,连同那尊蛟龙真神的肉身在内,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余下一座空城,在暮色之中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