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岭南西道。
连绵的山区如同一条干瘦的脊梁横亘在大地之上,山坳与山坳之间散落着稀疏的村落。
这一带原本就不算什么富庶之地,几场旱灾过后更是满目疮痍。田间的庄稼枯黄了大半,溪流干涸见底,只有河床上那些灰白色的卵石在日头底下泛着刺目的反光。
棕树村是这片山区之中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村庄,村口几棵棕榈树勉强撑出一片稀薄的荫凉,树下的泥路上布满了干裂的纹路,如同一张老人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放在任何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偏僻村庄,此刻却聚集了远超其承载能力的人群。
村口那条不宽的泥路上,衣衫褴褛的百姓们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队,队伍从村口一直延伸到了山坳的拐角处,粗略望去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他们之中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面色蜡黄明显带着病容的青壮年,也有被家人用门板抬着已经无法自行走动的重病之人。
每一张面孔上都刻着相似的疲惫与憔悴,但那些浑浊的眼睛里却又都残留着一丝相似的东西。
希望!
队伍行进得不快,排在其中的人们便小声议论着,用以打发等待的时间。
“我是从隔壁县翻了两座山过来的,听说棕树村有个能治病的大夫。”一名瘦骨嶙峋的老汉扯了扯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短褂,满脸狐疑地看着前方那座刚修成不久的木屋。
“就这么一个破屋子,当真能治病?”
旁边一名妇人抱着怀中昏睡的幼童,压低了声音纠正道:
“人家可不是什么大夫,听村里人说,那位天王是真正有神力的天人,跟岭南东道那边来的什么洋教有几分相似。”
“不过可比那些洋人强多了。”另一名中年农夫插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那些传教士可精着呢,非得要你先信了他们的教,磕了头发了誓,才肯给你看病,最重要的是还不一定有效。
人家天王不一样,来的人不问出身不问信不信教,只要有病都给治。”
“可不是嘛!”
队伍后头有人接话,声音里满是感慨:“我家老太太前些时日摔了一跤,磕着了后脑勺,都已经开始准备后事了。
结果被人抬过来让天王瞧了一回,第二天居然自己坐起来喝了碗粥,那可不是什么大夫能做到的事情。”
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个在队伍间追逐打闹的孩童从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偶尔引来大人们并无恶意的呵斥。
在这个旱灾肆虐苛税压顶的年月里,这样的场景竟然透出了几分难得的生气。
队伍之中,一名青年男子默默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西门德,二十四岁,邻县人氏。
他的衣裳虽然也洗得发白,但剪裁和用料都比周围那些农人要讲究一些,领口和袖口处的缝线依稀还能看出曾经精细的做工。
这件长衫,是他仅剩的一点体面了。
西门德出身邻县一户薄有产业的读书人家,虽然算不上什么书香门第,但祖上置下了二十余亩水田,一家人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他自幼读书,心气也不低,梦想着有朝一日考取功名出人头地。
对于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人,他虽然谈不上鄙视,但骨子里总是带着一份读书人的清高与距离感,觉得自己与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终究不是一路人。
然而这两年发生的一切将他的清高碾得粉碎。
先是旱灾,连续两年的大旱让田里的收成锐减了六成,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家境骤然变得捉襟见肘。
紧接着是朝廷的苛捐杂税,妖清与外国的战事接连失利,朝廷需要赔款,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一拍桌子,税赋便如同雪片般飞向了各州各县。
普通农民本就在生死线上挣扎,如今再加上一层又一层的苛税,终于撑不住了。
逃荒的人一波接着一波,成群结队地离开了世代耕种的土地。
毕竟连脚下这片土地所能产出的粮食都抵不上要缴纳的税款了,谁还愿意死守着一片产不出口粮的田地等死?
而那些跑不了的人的处境就更加悲惨了,地方官府为了完成朝廷摊派下来的税额,将那些逃荒者留下的份额全部堆到了剩余的住户头上。
富农和小地主们首当其冲,一夜之间从日子还过得去的殷实人家变成了被重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债务人。
交不上税就只能变卖土地,而那些背靠朝廷有权有势的大地主们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天。
他们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秃鹫般盘旋在上空,趁着灾年压低地价,以极其低廉的价格强行收购那些被逼到绝路的农户手中的田产。
税款越派越多,地价越压越低,农户们就像是被架在火上慢慢烤的鱼,翻过来翻过去都是死路一条。
西门德的二十余亩水田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一块接一块被吞掉的。
等到最后一亩田也换成了银子填进了税款的窟窿里,曾经自恃读书人身份的西门德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灾年与苛税面前,他和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农民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只是大地主口中的食物罢了。
田产散尽之后紧跟着的便是老母亲的重病。
操劳了一辈子的母亲在连番打击之下终于倒下了,高烧不退浑身乏力,请了几个赤脚郎中来看都是摇头叹气开不出什么像样的方子。
那些真正有本事的大夫要么被城里的大户人家养着不给穷人看病,要么索要的诊金是西门德拿命也凑不出来的数目。
几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家财之后,西门德在绝望的边缘听闻了一个传言。
棕树村来了一位天王,能治百病,分文不取。
他不知道这传言有几分真假,但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于是他背着重病的老母亲,翻了两座山,淌了几条干涸见底的溪沟,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来到了这里。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西门德抬起头,目光终于越过了前面那些攒动的人头,看到了木屋门口的景象。
一名青年端坐在木屋门前的空地上。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亚麻布袍,衣料并不名贵,但浆洗得十分干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晕之中。
西门德眯起眼睛仔细看去,一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中升起。
那光晕不太像是寻常日光照射所产生的效果,它太均匀了、太柔和了,仿佛那光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而是从这个人的身体内部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的。
天王正在为面前的一名病人诊治。
他的手轻轻按在一名老妇人的额头上,柔和的光晕从天王身上散发,而那名被按住额头的老妇人,原本灰败如土的面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干瘪的面颊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就连呼吸都从先前那种粗重急促的状态变得平稳绵长了许多。
那些症状较轻的病人甚至不需要天王亲手诊治,只要在他身边站上片刻,沐浴在那层柔和的光晕之中,气色便会有所好转。
而那些病情较重的人,天王则会引导他们饮下一碗乳白色的液体,那液体盛在一只粗陶碗中,看上去有几分像是米酒,但又不太一样。
每一个饮下那碗液体的重病之人,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出现了明显的好转。
被救助之人跪地叩首的声音此起彼伏,感恩戴德的话语在木屋前方汇聚成一片嘈杂而真挚的声浪。
西门德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的希望又多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向木屋内部看了一眼。
木屋的门敞开着,屋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清苦,地面上铺着一张草编的蒲团,显然被使用了很长时间。
除此之外,屋内唯一的物件是一个立在房屋正中央的巨大十字架。
那十字架由两根粗壮的木料交叉绑缚而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与雕琢,甚至连树皮都没有完全剥干净。但它就那样朴素而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在昏暗的屋内散发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庄严之感。
队伍继续移动,终于轮到了西门德。
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老母亲放下来,蹲在地上将母亲的身体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做完这些之后,他直起腰来,发现自己正处在那层柔和光晕的笼罩范围之内。
一股温暖的气息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他的身体,那种温暖不是来自体外,而是仿佛从骨头缝里生长出来的,从身体的最深处向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
干涸了许久的喉咙不再那么灼痛了,饥肠辘辘的腹部也似乎不再那么难受了,就连因为长途跋涉而酸痛不已的双腿都松快了几分。
西门德微微一愣,随后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母亲身上。
天王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近距离看去,天王的面容比远处看时更加清晰,那是一张年轻而清俊的面孔,眉目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与柔和。
他蹲下身来,一只手轻轻托起了西门德母亲的后脑,另一只手端着那只粗陶碗,将碗沿凑到了老人干裂的嘴唇边。
“慢慢喝,不要急。”
声音很轻,语调平缓,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便放下戒备的安抚之力。
乳白色的液体顺着碗沿缓缓流入了老人的口中。
西门德紧紧盯着母亲的面容,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变化出现在十几息之后,母亲那张原本毫无血色的脸上,一丝极为淡薄的红润开始从颧骨处向四周扩散。
她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干枯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从那种时断时续的虚弱喘息,渐渐变得均匀而有力。
西门德的双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他已经不敢再奢望的东西突然出现在了面前,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承接。
母亲的眼睛睁开了,那双浑浊的老眼茫然地转动了几下,最终落在了西门德的脸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发出了一声细弱但清晰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