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儿?”
西门德的眼眶在那一刻湿了。
他来不及去整理脸上的表情,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了天王面前,额头重重磕在了粗糙的泥地上。
“您是神仙吗?”
天王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那抹已经在无数病人面前出现过的平和微笑。
“我不是神仙,我和你一样是凡人。只是天父怜悯众生之苦,赐予了我一点微薄的恩典,让我能够分担你们的痛苦。”
西门德跪在地上,心中翻涌着感激与困惑交织的复杂情绪。
作为一个读过几年书的人,虽然未能考取秀才功名,但他对于朝廷管控修行者的那套手段也有所耳闻。
世间凡修行者,大半道统皆与佛道二门或上古天庭有关,但妖清立国之后便将萨满教定为国教,供奉的是万灵神话的正神。
凡人道气运所及之处万法绝禁,除非拥有朝廷功名加身或者萨满教的许可,寻常修行者根本无法在人道气运的覆盖范围内施展任何神通术法。
那么眼前这位天王又是如何做到的?
西门德虽然无法确知其中的全部道理,但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绝不简单。
他再次俯身叩首,这一次磕得比方才更重。
“您救下了我的母亲,于我有再造之恩。我西门德虽然不才,但愿意侍奉在您左右,为您效犬马之劳。”
天王没有拒绝,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平和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西门德,嘴角那抹微笑之中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意味。
“留下吧!”
……
入夜之后,最后一名病人也被送走了。
棕树村恢复了它原本的宁静,只有远处山间的虫鸣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天王为西门德安排了一份简单的饭食,几个杂粮窝头配一碗寡淡的菜汤。
在这个年月里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了,西门德一声不吭地吃完,又将母亲安顿好,让她在木屋旁的一处干燥避风的角落里歇下。
做完这一切之后,天王便独自回了木屋之中,将门虚掩上了。
西门德坐在屋外的一块石头上,本应安心休息,但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好奇驱使着他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投向那扇半掩的木门。
那碗乳白色的液体,到底是什么?
他回想着白天那些重病之人饮下液体后迅速好转的场景,心中越发觉得蹊跷。
世间哪有什么药物能在十几息之内便让一个濒死之人恢复生机?
那东西绝不是普通的药。
犹豫了许久之后,好奇心最终战胜了恪守本分的理智。
西门德悄悄起身,放轻了脚步走到了木门边,将一只眼睛凑到了门缝处。
木屋之内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微弱,只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片区域。
天王跪坐在那张草编的蒲团上,面朝着那尊粗朴的十字架,背影安静而笔直。
他的左手袖口被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臂,而他的右手之中握着一柄短小的竹刀,正沿着左腕内侧缓缓划下。
没有犹豫,没有颤抖,动作平稳得如同在进行一件每日重复的功课。
竹刀划过之处,皮肉绽开,但从那道伤口之中涌出的并不是鲜红的血液。
那是一种纯白色的液体,浓稠如乳,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微弱而圣洁的光泽。
它顺着天王的手腕缓缓淌下,滴落在身前那一只粗陶大缸之中,与缸内的清水交融,将水面一点一点地染成乳白之色。
白天那碗救人性命的米酒,所有人饮下的不是什么仙丹妙药,而是天王的血。
西门德僵在了门缝之前,瞳孔剧烈震颤。
他看着那道乳白色的液体从天王的手腕上一滴一滴地坠落,每一滴都牵引着天王面容上一次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微蹙眉。
但天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安静地跪坐在十字架前,任由自己的血液一点一点地流入陶缸之中,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份惯常的平和与宁静。
西门德曾经在乡间听闻过一些关于妖族的传说。
据说万灵神话一系之中有一种蛊妖,能够以自身的血液为媒介散播瘟疫制造灾难,借此威慑万民换取供奉与信仰。
但眼前的天王所做的事情显然与那些邪物截然相反。
前来寻求救治的都是些一贫如洗的普通百姓,连自己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他们身上没有半点油水可以榨取,更不存在什么利用的价值。
天王不图他们的钱财,不求他们的信仰,甚至不需要他们知道自己到底付出了什么。
他只是在沉默地割开自己的血脉,用自己的生命之源去喂养这些素不相识的苦命人。
在朝廷的万法绝禁之下,这或许是他所能找到的唯一一种规避禁制救助众生的方式。
不动用任何神通法术,不触发任何气运感应,只是用最原始也最痛苦的方法,将自身血脉之中蕴含的圣子之力一滴一滴地分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
西门德不再犹豫,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走进了屋内。
天王似乎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在西门德推门的那一刻,他不紧不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竹刀,将左腕上的伤口以布条缠裹好,随后转过身来,平静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西门德。
那目光之中,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坦然。
西门德跪了下来,他的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木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天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深处涌动着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世间既然有您这样的大德之人,为何民众仍然多灾多难?为何纵使像我这般小有产业的人家,也无法抵挡一场天灾?”
这是一个曾经自以为与底层百姓不同,最终却被现实剥得一干二净的读书人,在发出他人生中最深的困惑。
天王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地注视了西门德几息,随后抬起右手,大袖轻轻一挥。
一面水镜凭空浮现在了两人之间。
镜面之上波光流转,一幕幕画面如同打开了一扇窗户,将那些被层层遮掩的真相一一显露了出来。
西门德看到了旱灾的真相。
这场席卷岭南西道数十县的大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他看到了妖清朝廷在外战失利之后急需赔款,一纸诏令便将数以千万计的税赋摊派到了各州各县。
萨满教的高阶修士在此前的战事中受了重创,需要以大量生灵的血祭来修复伤势,但和平年代开启血祭可是大忌,于是在暗中动用大神通将原本的酷热化作了席卷多地的旱灾。
他看到了那些大地主们如何与官府沆瀣一气,趁着灾年将无数农户逼入绝境,以极低的价格吞并了海量的田产。
税赋、血祭、兼并!
三重大山如同三道绞索,一圈一圈地勒紧了数十万百姓的脖颈。
那些死在逃荒路上的饥民,那些因为交不起税而被官差打得半死的农户,那些卖儿卖女只为换取几斗口粮的母亲。
所有的苦难都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水镜之中的画面一幕接着一幕,如同一本血泪写就的账册在西门德面前翻开。
西门德跪在那里,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悲痛与愤怒。
他终于明白了,无论是面朝黄土的农民,还是自诩体面的寒门读书人,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都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都只是被圈养的牲畜,朝廷需要赔款了就多薅几把羊毛,萨满教需要血祭了就多宰几头牛羊,大地主需要扩张了就多吞几口饲料。
至于牲畜们的死活,从来没有人在乎过。
水镜消散之后,木屋内重新归于昏暗。
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西门德再一次叩下了头,这一次他的额头贴在粗糙的地面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天王。”
他的声音不再发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沉稳。
“求您教我,教我改变这一切的办法。”
木屋之内安静了片刻。
油灯的光影在天王的面容上缓缓流动,将那双本就温和的眼眸映照得更加深邃。
他看着跪伏在面前的西门德,嘴角浮起了一抹微笑。
那微笑之中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收获信徒的欣喜,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到来的平静与慈悲。
“汝,当为我第一门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