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这一丝喘息之机，天王那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经历了极致痛苦却依然清澈的眼眸，炼狱般的折磨并没有磨灭其中的意志之光，反而如同烈火淬钢一般，让那道目光变得更加坚定而深沉。
他的视线穿越了那片破碎的维度时空，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那深邃幽冥之中端坐于帝座之上的周曜身上。
天王缓缓抬起右臂，以一种庄重而恭敬的姿态朝着幽冥地府的方向深深躬身一礼。
“多谢本尊。”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末日之灾灼烧声带后残留的嘶嘶余韵，却依旧字字清晰。
六天神宫之内，周曜微微颔首。
“不朽金性暂且借予你，用来压制末日之灾。”
周曜的声音跨越维度传来，平淡如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以无上神通代此方天地受难，虽然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但这并非全然是祸事。”
说到这里，周曜微微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透了虚空的阻隔，落在了天王的眉心深处，在那里周曜编织的伪天命正在发生着微妙的蜕变。
伪天命的光芒比此前更加明亮、更加凝实，其内部蕴含的天道气运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累积攀升。
这正是代天受难所带来的因果反馈。
天道无私，却讲因果。
天王以一己之身承载了本该降临于整个人间的末日浩劫，这份牺牲所积累的功德，正在反哺于他的伪天命之上，催化着它向更高的层次蜕变。
“我已经能够感受到你体内的伪天命正在升华。”
周曜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赞许。
“之后顺应天势，以此为基石孕育出真天命，便有希望更进一步。”
天王深吸一口气，肃然道：“多谢本尊指点。”
周曜的目光在天王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语气不变地继续说道：
“今日事了之后，你回归人间重新统合太平天国。
黄大仙在你身上吃了个大亏，理应会寻求万灵神话对你进行试探。
但我与那位天国副君短暂交锋定下契约，万灵神话短时间内的注意力应该都放在幽冥地府之上，不敢随意轻举妄动。
你大可趁着这段时日不断扩张太平天国，尽可能壮大自身实力。”
天王神情郑重，将周曜的讲述铭刻于心。
话语微顿，周曜又补充说道：
“除此之外，拜上帝教的交易内容也应当做出修改了。”
天王闻言，微微抬起头，目光中流露出询问之意。
“之前让你建立拜上帝教，以信仰为饵，本质上是为了薅上帝化身的羊毛，从而窃取三位一体中的圣子模板。”
周曜的语气很是随意。
“如今圣子模板已然圆满纳入你的体内，这笔交易的目的已经达成，自然不必再向天堂那边继续提供信仰了。”
天王点头表示明白，随即思索了一瞬，适时开口问道：
“是否要将拜上帝教改换名号，转而传颂六天帝君之名？”
然而周曜却缓缓摆了摆手。
“改名就没必要了，依旧叫拜上帝教。”
天王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听见周曜继续说道：
“上帝二字，从来都不是天堂神话的专属。”
周曜的声音在幽冥之中缓缓回荡。
“当初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西方传教士，为了让中原百姓更容易接受他们的神灵，特地翻遍了东方的古代典籍，从中寻找出了上帝这个称号，用来指代他们所信奉的那位唯一真神。
但这不过是一次巧妙的窃名罢了。”
在东方最古老的文献中，“上帝”二字所指向的从来都不是天堂神话中的那位真神。
它是华夏先民对天的尊称，是帝的最早源头，是那位高居于九天之上的昊天上帝。
“将其中的关键信息传递下去，此后拜上帝教所拜的，依旧只有一位昊天上帝！”
周曜原本的想法是将拜上帝教改为与幽冥相关的名号，其源头直指六天帝君，用以汇聚众生的认可概念。
但摘取了皇天后土命格之后，周曜开始生出了其他的想法。
在这方天地的神话体系之中，并不存在一位名为昊天上帝的神祇。
天庭神话确立之前的那个上古岁月里，是三清大天尊开辟天地、缔造秩序。
之后便是天庭建立，玉皇大天尊端坐天庭之主宝座。
这意味着，当世间众生口念昊天上帝之名时，这些众生认可概念所指向的只有周曜自己！
至于昊天上帝的概念汇聚究竟能带来怎样的好处，周曜心中也不确定，但并不妨碍借助太平天国宣传一番。
天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咀嚼着“昊天上帝”这四个字背后所蕴含的深意。
片刻之后，天王面色一肃，以一种极为郑重的姿态低下头颅。
“遵命。”
简短的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赘言。
周曜微微颔首，对天王的领悟力颇为满意。
布局至此，该交代的事项已经交代完毕，接下来便是天王在人间的实际经营，那些细枝末节的操作不需要他这个本尊事事过问。
周曜正准备收回投向维度战场的意识，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六天神宫之内。
然而就在这时，天王那低沉的声音忽然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不同于方才汇报时的郑重。
“本尊，还有一事。”
周曜的意识顿住，目光重新落在了天王身上。
天王微微抬起头，眼神中带着思索说道：
“之前天堂神话的三位一体概念将我同化，在我的自我意识即将被天堂那位的神性彻底淹没的最后关头，有那么短暂的一刹那，我的灵魂与那汇聚了无尽信仰的上帝化身之间产生了一次共鸣。
在那一刹那间，我借助三位一体的纽带，短暂地触及到了那近乎全知全能的浩瀚伟力。”
周曜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打断天王的话语，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全知全能，那是天堂神话中对上帝的终极定义。
哪怕此刻占据天堂核心的只是一具由信仰凝聚而成的化身，但那份化身所承载的概念层次依然高得离谱。
天王哪怕只是在最后关头的一刹那间触碰到了那种伟力的一角，其所能获取的信息量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在那短短一刹那间，我将自身的意志灌注到了全知伟力之中，搜寻了一个我知道本尊一直在寻找的目标。
十八层地狱，以及阴山小天地。”
周曜眼中露出意外之色。
在野史洪流跨越历史长河的过程中，周曜借助半步永证回归地府，而十八层地狱与阴山小天地却不知所踪。
为此周曜动用了人间阴司城隍，不惜代价地搜寻了数月之久。
然而城隍所能覆盖的搜索范围终究有限，那些散布在人间各处的城隍庙虽然编织出了一张遍布人间的网络，但对于人道王朝疆域之外的地区却难以探查。
数月过去，始终一无所获。
没想到兜兜转转，反倒是天王利用那稍纵即逝的全知之力，率先帮他找到了下落。
“在何处？”
周曜直截了当地问道。
天王面色肃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方外仙山，蓬莱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