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这番简短的话语，在昆墟之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寂静只维持了一瞬，随即化作一片压抑的骚动，自云台之下层层蔓延开来。
先是几声难以置信的低呼，继而是窃窃私语，最后连那几位素来沉稳的金仙主神，神色都不由得变了。
漫长岁月里，并非没有神仙对这场大劫、对诸天神话的破灭做过种种揣测。
有人疑心是外敌入侵，有人猜是天道倾覆，更有人将矛头悄悄指向那场谁也说不清的纷争。
可纵是心思最深沉的几位，也从未敢往这个方向去想，他们自己竟会是大天尊亲手落下的一枚代价。
更确切地说，纵使当真有人隐约触及了这层真相，也绝不敢宣之于口。
天庭的威望太过深入人心，这般无凭无据的指控，必将招来天庭死忠的雷霆之怒，进而在这本就脆弱不堪的昆墟里掀起一场内乱。
在这片连立足都艰难的绝地，谁也承担不起那样的后果。
可此刻说出这番话的，偏偏不是旁人，而是周曜。
幽冥地府的六天帝君，神话时代唯一存世的诸天帝君，天庭的掌控者之一。
他的话语，便等同于天庭的意志。
正因如此，这句话才显得如此沉重，沉重到无人能够反驳，也无从反驳。
堂中那几位高坐云台的金仙主神彼此对视，眼神里皆是凝重，他们活得最久，比谁都清楚这句话一旦坐实，意味着什么。
甲子太岁怔在原地，这位不朽金仙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嘴唇微微翕动，反反复复呢喃着方才那两个字。
“代价……”
“我们……竟是代价？”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这位曾执掌太岁一部、俯瞰岁月流转的主神，此刻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连那点仅存的仙家气度也维持不住了。
支撑他在这绝地里熬过无数岁月的，本就是回归天庭、重掌神职的念想。可周曜寥寥数语，便将这念想连根拔起。
相较之下，孙悟空的脸色虽也不大好看，可他到底与旁人不同。
这猴头自大闹天宫起便不曾真正信服过天庭，这些年来更是天庭权威最大的质疑者。
当年那一句“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桀骜，至今未曾全然褪去。
天庭于他本就无甚寄托，是以纵然心中惊涛翻涌，面上仍勉强维持着几分镇定。
他将金箍棒往身侧一搁，沉声开口。
“还请帝君明言，这所谓的代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对于揭开大天尊的这层底细，周曜并无半分顾忌。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众神，缓缓道来。
“大劫降临，危及诸天。各大至高神话皆已看清，唯有在未来争渡那唯一的神话位格，方能为神话求得一线生机。
是以诸方至高，皆已暗中在未来落子布局。”
“恒河、伊甸园、世界树、奥林匹斯，连同我东方神话在内，五大至高皆已入局。
这一局争的不是胜负，而是存续，赢家独活，余者尽数湮灭于大劫。
而要在大劫的眼皮底下落子，便须付出足够的代价，借此掩去布局的痕迹，免得被那场大劫所感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甲子太岁身上，语气里添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怜悯。
“你们坠入这过去深渊，正是那代价的一部分。
若只是寥寥几位天仙、真仙，因其太过弱小，或许尚有回归诸天的余地。
可元始大天尊，绝不会容许你们尽数归返，那无异于亲手撕开他苦心遮掩的布局。”
这番话，并非危言耸听。
周曜心中清楚，哪怕他此刻当真撕开一道裂隙，强行接引这满堂群仙众神回归现世，也终将受到诸果之因的层层收束。
元始大天尊那等存在，绝不会任由这些早被舍弃的代价，反过来动摇他对未来的布局。
这一点，连身负大罗位格的他，也无从更改。
话音落下，昆墟之内一片死寂。
那寂静沉得几乎能压垮人，先前还在争论该如何应对变故的众神，此刻竟没有一个人能再开口。
群仙众神彻底死了心，身为神仙，他们并非不能体谅大天尊为延续整个东方神话所作的取舍。
换作旁人立于那道祖之位，面对覆灭诸天的大劫，又能有几个不去舍卒保车？
真正让他们难以咽下的，是自己竟在浑然不觉之间，就被划入了“代价”二字之中。
从踏入这绝地的第一日起，他们便已是弃子，却连一句知会都不曾得过。
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那叹息很快在堂内蔓延开来，化作一片无声的颓然。
有须发花白的老仙缓缓坐回了云台，目光空茫地落向虚空。也有人垂下头去，再不愿与旁人对视。
良久，甲子太岁环顾四周，忽然惨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透着说不出的萧索，倒像是在为自己强寻一个聊以自慰的由头。
“罢了！沦落至此的，又何止我一人。”
他喃喃道：“便是那三清道门的嫡传，到头来照样能被当作舍弃的代价。我等，又有什么好不甘的。”
这话虽是自嘲，却莫名安抚了几分怨气。
不少神仙默然颔首，仿佛在这“同病相怜”里，总算寻到了一丝可供栖身的慰藉。哪怕只是聊胜于无的念想，在这绝地里也弥足珍贵。
然而周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开口。
“那可未必。”
甲子太岁脸上那一点苦中作乐的神情，霎时僵住。
“神话天庭虽被作为代价舍弃，可早在天庭崩塌之前，三清圣境便已自行封闭。其内留存的大量群仙众神，多与三清道门一脉相关。”
“他们才是未来重塑三界六道、再立新天庭的根基。”
这一句话，恰恰击碎了甲子太岁心底最后那一丝侥幸。
原来连“天道无私、人人皆可为代价”这点自欺的安慰，也是立不住的。
这世间分明有人是根基，有人是弃子，而他们，恰恰是被舍下的后者。
同样是侍奉天庭的神祇，同样在大劫中历经磨难，只因封山避劫与坠入深渊的一念之差，便成了天壤之别的两种命数。
一边是来日重立天庭的栋梁，一边是连归途都被亲手封死的弃子。
这份不甘，比无人幸免的真相更教人难以承受。
满堂群仙众神再度陷入颓丧，一个个失魂落魄。
无数岁月里苦苦支撑的信念，到此刻仿佛已尽数失去了意义，连守在昆墟、日复一日等候援军的日子，都成了一场自欺的笑话。
这一幕看在眼里，孙悟空终是按捺不住。
他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免得搅扰了堂中众神本就脆弱的心绪。
“帝君，您大老远赶来这昆墟，总不会单单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么一个绝望的真相吧？”
周曜闻言，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果然还是这猴头看得通透，旁人皆沉溺于真相带来的打击，唯有他第一个想到了，帝君既肯亲临，真相之外必还藏着别的转机。
“想必方才那场大战，你们也都有所感知。”
周曜的语气和缓了几分，“那是我在与恒河神话的梵天大神交手。”
“他与我，本是同一类人，皆是被各自的至高神话押上未来，去争那唯一神话位格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