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只是，他是自愿舍去大天尊的位格，主动踏入这片战场的。
而我自一缕异乡之魂落入这片废墟起，便早已被元始大天尊选中，身不由己地卷了进来。
一路行来，看似步步皆是我自己的抉择，实则桩桩件件，都不曾逃出落下的那盘棋局。”
他微微一顿，声音低沉了些许。
“说到底，我又何尝不是元始大天尊为争渡唯一神话，而备下的一枚代价？”
此言一出，堂中群仙众神望向周曜的目光，悄然变了。
在此之前，周曜于他们而言，是高坐于天庭权柄之巅的六天帝君，是带来绝望真相的传讯者，遥远得近乎一个符号。
可此刻他们才惊觉，原来这位帝君，竟也与他们一般，同是被命运摆布、身不由己的天涯沦落之人。
那道横亘在帝君与弃子之间的隔阂，于无形中淡去了许多，先前那份失魂落魄里，竟悄然生出几分同舟共济的意味。
周曜将众神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话锋随之一转。
既已道出彼此同为代价的实情，接下来的话，便有了落脚之处。
“没有哪位神愿意沦为代价，也没有谁甘心自己的命途被人尽数摆布。
我既深知你们的处境，此番前来，便不只是为了告知真相，更是想为诸位寻一线生机——我可以为你们，另辟一条路。”
“另一条路？”
孙悟空眉头一挑，眼底浮起疑惑，堂下众神亦是面面相觑。
当即便有神仙迟疑着开口。
“可帝君方才也说了，我等无法离开这过去深渊。既是如此，所谓的另一条路，又能有什么意义？”
“是啊！困在这绝地之内，纵是金仙不朽的清明神智，也终有一日会被乱流磨尽。
这些年来，我等亲眼看着多少同袍一步步走向那个下场。”
那神仙说到此处，声音里满是疲惫，“早已不敢再奢谈什么指望了。”
面对这些质疑，周曜唇角反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你们无法跨越过去深渊，前往未来的诸天，这话不假。”
他环视众神，将那点疑虑尽收眼底，方才不疾不徐地接道。
“可诸位莫要忘了，这过去深渊所截断的，乃是过去与未来两端。
世人皆盯着那条通往未来的绝路，却忘了，路本就有两个方向。
前路既已断绝，那我便为诸位反其道而行，开辟一条通往过去的道路。”
他抬手，遥遥指向深渊深处那一片混沌。
“虽不能更进一步抵达未来，但你们大可回溯到过去的神话历史之中，就此摆脱这片岁月绝地的混乱无序。”
此话一出，满堂群仙众神尽皆动容。
起初他们还有几分茫然，可越是细想，便越是品出了这条路的可贵。
身为早被大天尊舍弃的代价，这些神仙心中本就熄了前往未来、再求精进的念头，更不敢奢望什么仙缘与至宝。
历经过去深渊无尽岁月的折磨，眼看着身边同袍一个接一个被乱流磨去神智，沦为游荡的神孽，他们真正渴求的，不过是一方安稳的秩序罢了。
在这片连时光都错乱无常的绝地里，秩序二字，早已比任何神位与宝物都来得珍贵。
只要能逃出这片绝地，去往何处，又有何妨？
周曜这番话，等于在那条早已被堵死的绝路之外，重新替他们推开了一扇门。
眼见越来越多的同袍面露心动之色，人群之中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公明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虑。
他在这过去深渊里沉浮多年最是谨慎，越是天大的好事，越不肯轻易信下。
“回到过去，确是一条出路。”
他神情慎重，缓缓拱手道：“只是过去再如何，终究仍系于神话历史的脉络之上。
大天尊修为冠绝诸天，端坐于无穷维度之上俯瞰古今，纵使我等遁入过去，又岂能逃过他的察觉？
届时他若顺手出手干涉，我等这点谋划岂非一击即溃，一切又要回到原点？”
这一问，正中要害。众神刚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又不由得悬了起来，众神的目光齐齐落向周曜。
周曜却神色坦然，对这疑问似是早有预料，并不见半分意外。
“赵公明所虑，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一节，诸位尽可放心。”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位神仙耳中。
“我会在过去开辟一条野史大道，凭此汇聚出一段虚假的神话历史。
届时诸位群仙众神，皆可遁入这野史神话之中安身留存。”
“正史由诸天天尊执笔，一笔一画皆落在大天尊的法理之内。
但野史不同，它本就是被正统神话所摒弃的荒诞杂谈，自始至终都游离在那套严密法理之外。
大天尊为免引动大劫，早已自封避劫，无从插手现世之事。
诸位藏身于这他掌控不及的野史之中，便如鱼入深海，再不必担忧被那位道祖寻回。”
话已至此，群仙众神心头那点最后的疑云，也尽数散去。
从最初听闻“代价”二字时的失魂落魄，到此刻，他们的神情已然全然不同。
无数岁月的困守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寻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的方向。
众神不再迟疑，齐齐躬身一礼，声音在昆墟之内汇成一片。
“我等，谨遵帝君法令！”
就在这一片肃然之中，昆墟之外，骤然有四道强横的气息自远方逼近。
那气息一道比一道古老，分明都已踏入半步大罗的层次，搅得周遭的时光乱流剧烈翻涌起来。
它们隔着遥远的距离遥相呼应，彼此戒备，却又不约而同地朝着昆墟所在的方向汇聚而来，显然也是循着那场神战的异象而至。
堂内众神刚刚回暖的心绪又是一紧，下意识望向首位。
孙悟空神色一凛，反手便将金箍棒攥紧，作势就要迎上前去。
“是其余四大至高神话的半步大罗！”
他低喝一声，眼底战意翻涌，“帝君稍待，俺老孙去会会他们！”
这些年困守昆墟，他早憋了一身无处发泄的气力，此刻总算逮着了能放手一搏的由头。
周曜却面带笑意，抬手将他拦了下来。
“不必。”他语气从容，“他们来得正好。”
孙悟空一愣，握棒的手停在半空，回过头来，满眼疑惑。
周曜这才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
“开辟野史神话，绝非凭我一己之力便能成就。
投身其中相辅的群仙众神越多，这条大道便越是稳固，也越是容易功成。”
他遥遥望向那四道渐近的气息，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放眼这过去深渊，他们与你们一般无二，同是被各自至高神话弃如敝屣的代价。
彼此的处境，并无半分不同。”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既然如此，何不请他们也一道入局，共谋这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