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河奔涌不息，唯有那截断了过去与未来的深渊，仿佛被钉死在了时光之外，永恒定格。
它静静悬在长河的一侧，暗红的虚空里翻涌着错乱的光阴碎屑，与外间奔流的长河泾渭分明。
骤然间，一道巨大的裂缝自那片死寂的深渊中破开。
裂口边缘的时光乱流被生生撕裂，向两侧翻卷退避，一道身着黑金帝衣、头戴珠旒冠冕的身影，自深渊之中迈步而出。
每一步落下，垂落的十二旒珠玉便随之轻晃，发出细微的脆响，在这死寂的边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透过那道尚未闭合的裂缝回望，过去深渊内部已是一片绝对的沉寂，再不见半分先前神战的余波。
仿佛方才那场搅动整片绝地的风云，从未发生过。又或许那一切，都已被这片深渊连同岁月一并吞没。
随着身形彻底步入岁月长河，那来自过去深渊的束缚悄然消散。
周曜立于岁月长河之上，长舒出了一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难得的松弛与疲惫。
这一路行来，他始终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懈怠。直到此刻真正踏出那片绝地，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才算稍稍松了下来。
只是这份松弛也只是片刻，他比谁都清楚踏出过去深渊不是终点，而是另一场更为凶险的开端。
在那片脱离了元始大天尊掌控的绝地之中，他完成了跳出诸果之因最为关键的一步。
明悟己身根植于失落神话时代的主场之利，与梵天正面交锋，于神话源头开辟太易大道，继而联合过去深渊内的五大至高神话残部，开辟出那条不入正统的野史大道。
每一步都行在刀锋之上，每一步都不容半点差错。
这一桩桩的谋划稳步落定之时，他的修为也水到渠成，正式踏入了金仙之境。
这并非野史概念生硬堆砌出来的虚境，而是借由亲手开辟的野史大道熔铸而成的根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当日在过去深渊险些因根基隐患误入歧途，如今回想仍叫他心有余悸。
而随着境界攀升，那道始终掌控着他命运的诸果之因，在他的感知里，反倒愈发清晰可见了。
如同雾中之物，离得越近，轮廓越是分明。
这是好事，也是隐忧。看得越清，便越能体会到那位道祖布局之深、落子之早，几乎将他过往的每一步都算计在内。
回想起与过去深渊内五大至高神话残部联手的那一幕，周曜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异色。
五大至高神话彼此本是争渡唯一的死敌，要让它们暂时放下成见共入一局并非易事。
在他将代价的真相一一剖明之后，无论是东方神话、世界树神话、奥林匹斯神话，还是恒河神话，那些立于各自神话顶端的强者，几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通往过去，借此摆脱过去深渊那永无止境的混乱。
这并不难理解，在这些强者看来，自被各自神话的大天尊舍弃划作代价的那一刻起，他们与神话之间的因果便已两清。
既已两清，便再无亏欠，自也不必再为那高高在上的大天尊殉道。
往后他们所求的，不过是逃离这片绝地的无序，觅得一隅安定罢了。
至于争渡唯一重返诸天那等遥不可及的奢望，他们早在无尽岁月的磨蚀中放下了。
能在野史神话里寻得一处栖身之所，已是绝处逢生的幸事。
但在这五大至高神话残部之中，唯有一人例外。
过去深渊之内，那位身具半步大罗之境的大天使长加百列，对此展现出了出人意料的强烈抗拒。
在祂看来，能够替那位全知全能的主付出代价，本就是祂存在的意义所在，亦是天堂神话所有信徒的荣幸。
正因如此，祂坚定地回绝了开辟野史神话的谋划，甚至不惜与众神为敌。
最终是几位天堂圣灵挺身反对，周曜又亲手将那位大天使长镇压下去，方才得以平息。
念及此处，当时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周曜脑海。
加百列绝非什么自私自利之辈，恰恰相反，在被遗弃的五大至高神话之中，加百列对下位天使与圣灵的庇护是最为尽心的。
无数岁月里，正是在祂的羽翼之下，天堂神话的幸存者数量，远超其余四大神话。
那些本该在乱流中消磨殆尽的弱小生灵，皆因祂的守护而得以存续。
可也正因如此，加百列承受的过去深渊侵蚀最为深重。
庇护的人越多，分担的劫难便越重。便是堂堂半步大罗之身，亦隐隐有堕化为神孽的征兆，神性深处早已布满了被乱流蚀出的裂痕。
偏偏就是这样一位称得上仁慈的大天使长，在众神图谋挣脱代价遁往过去之际，却显露出了那般近乎癫狂的执拗。
祂容不得任何人有半分可能去干扰那位主的落子布局，定要将一切隐患，扼杀于摇篮之中。
在祂眼中，连求生本身都成了一种亵渎。
那不是寻常的偏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信仰。也正是这份信仰，让周曜在镇压祂时，心头莫名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全知全能……放牧众生。”
周曜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眼中万千思绪流转。这几个称号背后所代表的，是一个何其难缠的对手。
“东方神话、恒河神话的落子皆已尘埃落定，剩下的三大神话之中，最令人忌惮的，仍是天堂神话。”
世界树神话与奥林匹斯神话固然不容小觑，可它们的行事尚有迹可循。
唯独那位号称全知全能的主，手段难测。
“那位主，绝不会坐以待毙，定然另有后手埋伏。只是不知，那后手究竟藏在何处。”
思忖之间，周曜的念头却毫无征兆地一滞。
那一瞬，他清晰地觉察到似乎有某段信息，被自己下意识地忽略了过去，像是水面上一掠而过的影子，待要细看却又寻不见踪迹。
那感觉如同舌尖抵着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偏偏怎么也想不起来，说不出的别扭。
他当即收敛心神，凝神回溯。
以他大罗位格的神识之强，回溯自身的记忆本该易如反掌。
可这一回搜寻片刻，他终于锁定了那处异样所在，竟是几段关于过去深渊内部的记忆。
那些记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抹去，只在原处留下一片光滑的空白。
任他如何探寻，如何以大罗位格强行追溯，都再寻不回半分痕迹。
“怎会如此！”
周曜神色骤变，眼底闪过一抹罕见的凝重。
他如今境界已臻金仙，更兼大罗位格在身，莫说寻常存在，便是元始大天尊动用诸果之因，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抹去他的记忆。
念头转过，他霎时想通了唯一的可能。
“能造成这般情形的，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这些记忆，是我自己主动抹去的。”
周曜眸光闪动，心绪重又沉入推演之中。
“我是担心一旦离开过去深渊，这些谋划会被某些存在窥破，所以才提前隐去了其中最关键的几环？”
过去深渊脱离诸果之因的掌控，是唯一能让他不受窥探地落子的地方。
而一旦回归现世，重新落入元始大天尊乃至其余至高神话的视野之中，某些关键的布局若被提前看破，便是满盘皆输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