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想来,主动抹去那几段记忆,反倒成了最稳妥的一手,连他自己都不记得的事,旁人自然也无从从他这里探得分毫。
这个念头一经浮现,他心头那点疑虑便淡了下去。
虽不知当时究竟出于何等缘由,但周曜素来信得过自己的判断。
既是先前的自己有意为之,必有其不得不为的道理,眼下强行去追,反倒可能坏了原本的谋划。
他不再纠结,将这桩疑团暂且按下,神念缓缓内视己身。
晋升金仙之后,那块曾被他引为最大依仗的解析面板,竟未再生出半分变化。
位阶、命格、神通……种种栏目俱在,却如一潭止水,再无半分波澜。
对此,周曜并不意外。
大罗位格已是这条路的终点,再无可供攀升的余地,那面板既是元始大天尊布局的一环,自然也只能将他引至这一步为止。
更何况,他如今的境界根基已尽数依托于野史大道,自身正一步步脱离诸果之因的笼罩,那面板所能施加的干涉,自然也愈发微弱了。
这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依仗逐渐失效,恰恰说明他离那张操控他命运的因果之网,又远了一分。
想到这里,周曜缓缓摊开右手。
掌心正中,一方残缺的轮回悄然浮现。
它静静悬于掌上流转不息,隐隐与远处的诸天遥相呼应,那正是六道轮回之中,除地狱道之外的其余五道。
轮回流转之间,隐约可见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五道的虚影在其中沉浮,唯独最底层的地狱道空缺着,留下一道刺目的残口。
自与过去深渊的五大至高神话达成合作之后,那片绝地之内,便再无任何存在能够拦阻他的脚步。
取回这早已散落于深渊各处的轮回五道,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是他早早埋下的一招后手。
若非当真陷入绝境,周曜本不愿这般早地修复六道轮回,将局势一举推到重塑三界六道的关口。
因为一旦着手重塑三界六道,便意味着他离那张玉皇宝座只剩一步之遥,随时都有可能成为玉皇大天尊一千七百五十劫之中的一劫。
那是诸果之因为他备下的终局,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避开的归宿。
如今为求破局,他却不得不亲手将自己又往那归宿推近了一步,这其中的进退权衡,唯有他自己心中清楚。
五指缓缓并拢,周曜将轮回五道重新收入掌中。
掌心的微光敛去,那一线沉重的因果,便也随之被他纳入了自身。
他顺着岁月长河迈步向前,准备回归诸天现世。
其余四大至高神话即将归来,留给他从容布局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每迟疑一刻,那张早已为他备好的玉皇宝座,便仿佛又近了一分。
他必须赶在诸方落子完毕之前,将自己那枚“乱码”般的棋子,稳稳楔入这盘棋局。
岁月长河之上涟漪层层荡开,周曜的身影很快便行至长河的尽头。
再往前去,长河的洪流便奔涌向一片未知的虚无。
那里是连岁月长河也无从锚定的未来,是诸天神话争渡唯一、彼此厮杀的终极之地。
至高神话的命运,都将在那片虚无之中见个分晓。
周曜在长河尽头驻足片刻,目光望向那奔流向未知的洪流,眼神深邃。
随即他敛去思绪,转身准备踏出岁月长河,回归现世。
就在他即将跨出那一步的刹那,一声沉闷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在岁月长河之上轰然响起。
“咚!”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黏稠,仿佛不是透过耳朵,而是直接敲在了灵魂深处,激得周曜心头莫名一悸。
周曜骤然抬头。
只这一瞬,他便发现那原本奔流不息的岁月长河之上,不知何时已被一片无穷无尽的黑暗所覆盖。
那黑暗无声无息地降临,连他这等境界都未能在第一时间察觉,本身便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混乱、堕落、未知……海量晦涩难明的概念正顺着岁月长河逆流而上,朝着过去蔓延而去,所过之处,连光阴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泽。
那些概念彼此交缠、扭曲,透出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神话的邪异气息,仿佛源自时空诞生之前的某种古老存在。
周曜的目光顺着那股黑暗的源头垂落而下,凝视向这一切邪异诞生的起点。
那是诸天现世之中,一处他无比熟悉的界域。
正因熟悉,那从中升起的异样,才更让他心头一沉。
“黄泉比良坂……黄泉国。”
周曜一字一顿,缓缓念出了那处界域的名字。
声音落下,长河之上的黑暗仿佛被牵动了一般,翻涌得更急了几分。
在那被无穷阴霾笼罩的黄泉国之内,曾经的黄泉之母伊邪那美,早已在森之黑山羊的侵染之下,化作了一头盘踞整座黄泉国的怪异生灵。
她失去了神祇之身,蜕作一团混乱扭曲的血肉,再无半分昔日创世母神的端庄。
而在那黄泉国中,一具具早已干涸的东瀛神祇躯骸,正无声地悬挂于虚空之间,宛如某种祭祀的供奉,又像是被剔尽血肉后随意丢弃的残渣。
森之黑山羊以整个东瀛神话为养料,熬过了漫长的神话纪元更替。
它腹中那枚孕育了无数岁月的胚胎,此刻正发出沉闷的心跳轰鸣,一下又一下,仿佛在预示着某个伟大存在的临世。
“咚!咚!”
那心跳一声接着一声,顺着岁月长河层层扩散,敲碎了周曜心头最后一层迷障。
那声音里,竟透着一种近乎生命降临前的悸动,令人不寒而栗。
这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
诸多始终寻不到答案的疑问,在这沉闷的心跳声中豁然贯通。
为何诸天神话尽数沉寂,唯独东瀛神话,能将这黄泉国留存于后世,历经大劫而不灭?
为何东瀛神话诸神纷纷陨落,到头来只余下一个天照在苟延残喘,似有似无地维系着那一脉香火?
又为何他明明早已具备了探查黄泉国的能力,却一次又一次地,鬼使神差般将它略过、无视,从未真正将目光投向那里?
桩桩件件的疑窦,从前他偶有察觉,却总以为是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
直到此刻,在这沉闷的心跳声中,它们才终于串联成线,露出了背后那个令人心悸的真相。
原来在这诸天神话之中,意图争渡唯一的,从来都不止那五大至高神话。
旧日神话假借黄泉之母为母体,于诸天神话的尽头悄然孕育旧日,落子布局。
祂要争的,同样是那独一无二的神话位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