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光明神巴德尔当众戳穿了虚张声势的外壳,梵天却并未流露出半分恼怒。
祂那四张面容之上的庄严道韵未曾消减,只是长垂下眼睑,轻轻摇动着那尊古老而庞大的头颅,低声诵念出一句响彻诸界的婆罗门本愿:
“于诸天纪元的流转更迭之中,神话的第一要务从来都是存续,其后方才谈得上壮大。
光明神既已明晰前路尽头注定是万法皆枯的寂灭,顺应天理选择一条通往生的因果,又有何不可?”
宏音还未在虚空中散尽,梵天法相之上的气息便已发生变化。
喜悦与悲悯的轮廓在千分之一刹那间隐去,代表着毁灭与清洗的嗔怒之相骤然占据了整尊法体的主导地位。
无穷无尽的暗红色怒火无中生有地自坍缩的虚空之中倾泻而下,其质地沉重如熔岩,将周围一切触及到的现世法则瞬间焚烧殆尽。
立于世界树冠冕之巅的光明神巴德尔神色坦然,祂一步踏出,周身那积攒了无数纪元的纯粹光明化作千万道横跨诸天的秩序长虹,照耀诸界十方。
那光辉所过之处,万事万物皆被同化。
而在巴德尔的身后,那株贯穿古今的巨大世界树虚影之上,大道轰鸣之声愈发宏大。
属于约顿海姆的古老维度界壁轰然洞开,一尊尊伟岸冰霜巨人自阴影中降临。它们吐息之间,化作了能够将时空冻结的幽蓝寒灾,铺天盖地地迎向了那倾泻而来的暗红怒火。
与此同时,代表着死亡终焉的赫尔海姆死国大门也在长河的一侧徐徐显化。死国之主海拉的虚影隐于幽冥雾气之中,伸出干枯的手指,向着战场的中央轻轻一指。
那是将终末诸神的死亡概念进行剥离的至高权柄,在这一指之下,整片交战的虚空乃至流淌于其间的时间线,都被强行赋予了消亡与归寂的绝对定义。
当三相神的嗔怒之火在法则层面上被正式定义为死亡的那一刻,那能够焚尽诸天的恐怖暗红熔岩,甚至未能触及世界树的枝桠,便在一种极其诡异的静谧之中寸寸熄灭。
连同梵天法相之上那尊原本暴虐异常的嗔怒面容,也在死国概念的强行抹杀下,逐渐退回到了先前的平和状态。
恒河神话的第一次试探,就这般被消解于无形。
然而作为曾经统御一方至高神系运转的创世之神,梵天的手段显然不止于此。
在这场由死亡与寒灾交织而成的世界树异象之中,梵天那尊四臂法躯之中的一只手臂,缓缓抬起。
祂掌心之中托举的那尊布满了岁月痕迹的古朴陶罐,顺着虚空的倾斜,将罐口对准了下方的星海。
“哗啦!”
一道浩瀚到无法用空间体量去度量的蔚蓝洪流,轰然自罐口中冲刷而出。那不是凡俗的水体,而是承载着一个文明自开天辟地以来的所有演化历史、社会进程与神话变迁的因果长河。
那正是象征着恒河神话最核心根源,孕育了无数世俗生灵与神祇的恒河。
滔天的蔚蓝洪流在岁月长河的支流之上疯狂蔓延,化作了一道巨大的环形。
而在那恒河波涛的环绕之中,梵天剩余的三只手臂同时动了。
祂左手轻托着一朵开合不定的白净莲花,右手之上那本记录着宇宙最初法理的《吠陀经》开始疯狂翻动,另一只手掌则不断拨弄着那串代表着时间刻度的古老念珠。
在念珠拨弄的清脆碎响声中,周围的时间开始向着未知的未来飞速演化。
恒河之畔,蔚蓝的波涛拍打着金色的沙滩,那一朵朵自恒河本源中盛开的莲华中心,开始诞生出最初的人类。
而紧接着,《吠陀经》翻动时倾泻而出的智慧光辉,化作了漫天飞舞的金色字符,没入这些生灵的眉心之中,赐予了他们认知天地、编撰文明的智慧。
在时光被千百倍加速的洪流里,这些原本孱弱的凡俗生灵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繁衍。
他们聚拢为部落、筑起城池、建立起等级森严的国度,并在对自然与未知的敬畏之中,开始疯狂地向着虚空宣称神明的存在,编撰出一卷卷庞大而庞杂的神话篇章。
这正是恒河神话最底层的运转闭环。
在宇宙时间刻度念珠的拨弄下,恒河神话在现世星空之中,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在瞬息之间完完全全地复现了自身从无到有的整个演化全貌。
伴随着亿万生灵自古至今汇聚而来的信仰原力达到顶点,三尊身形只比梵天稍逊一分,各自散发着创世、守护与毁灭气息的伟岸影相,缓缓自恒河的波涛核心处凝聚。
那正是借助至宝法理与时间重塑演化而来的恒河三相神。
虽然这三尊由概念堆砌而成的影相,在本质的厚重上无法与真正的三相神真身相提并论,但在失落时代的法则主场压制下,祂们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却依旧跨越了位阶的鸿沟,触及到了恐怖的大罗之境。
四位具备着大罗伟力的至高存在同时立于恒河波涛之上,方一现世,其所产生的质量便让周遭的现世时空彻底坍塌。
刹那之间,整片交战的战场连同各大至高学府的废墟,都被这股不容于现世的庞大伟力硬生生地拽入了更高维度的岁月长河之上。
无尽的光阴浪涛在四位大罗的落足点周围疯狂拍击,梵天四臂同时挥下,承载着整个神系演化底蕴的倾力一击,带着破灭一切因果的威势,轰然向前推移。
面对这样四尊大罗存在的联合绞杀,光明神巴德尔先前降下的寒灾与死亡迷雾,在接触到那恒河演化洪流的瞬间,便被其内里包含的庞大生灵基数与文明跨度硬生生地抹除。
连同那株横亘于星海之中的巨大世界树虚影,也在四尊大罗伟力的倾轧之下,树皮开裂、枝桠枯萎。
光明神巴德尔,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世界树的护持。
其散发着纯粹光明的神躯,赤裸裸地暴露在四位大罗那足以毁灭永恒时空的恐怖力量之下。
从战场的局势上来看,胜负似乎已在这一瞬彻底分明。
那是不掺杂任何多余修饰的纯粹暴力,千万道时空激流自撞击的核心点向外溅射,无数条原本流向未知的微小时间线,在这一击的余波之下被生生破灭化作虚无。
整片岁月河段都被渲染成了一种近乎混沌的斑斓色泽,连光线的传播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然而,当那足以抹杀大罗的毁灭规则在漫长的死寂后逐渐散去之时,在那片支离破碎的时间废墟核心,光明神巴德尔那尊身披华丽神衣的身躯,依旧完好无损地伫立在原地。
祂衣角处的金色流苏甚至不曾有分毫的磨损,那张近乎完美的年轻面容上挂着一抹从容不迫的冰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视线,平静地俯瞰着前方。
反观发起攻势的梵天一方,那一记几乎抽干了整个神系演化底蕴的倾力一击,似乎并未能对目标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不仅如此,强行跨越纪元堆砌文明演化,导致那枚作为媒介的至宝陶罐开始出现腐朽的痕迹。
那三尊由至宝演化而来的三相神,法体开始呈现出一种不稳定的虚幻状态,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周曜将大罗视界全开,死死地凝视着巴德尔周身法理,识海之中无数线索在这一刻迅速归位,心中已然若有所思。
巴德尔抬起右臂,平视着前方那气息开始出现断崖式滑落的创世之神,语调平缓地开口,声音中透着傲然:
“梵天,在古老的神话史诗之中,世人皆知吾之真身受着‘众神之誓’的绝对庇护。
世间万物、无论是金石水火还是法则神通,皆曾在诸神的见证下立下因果誓言,绝不会对吾造成分毫的伤害。
在不触动概念根源的前提下,吾在岁月长河之上本就是不灭的存在。
你既然洞悉这一切,为何方才出手之时,不选择动用你们恒河神话最依仗的至高赐福规则来扭曲这份誓言,反而要试图用这种最愚蠢的世俗蛮力将吾杀死?”
梵天那四张慈悲的面容之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态,寂静不语。
但巴德尔却并未打算放过对方,祂嘴角勾勒出一抹锋利的冷笑:
“究竟是你主观上不想动用那门规则,还是说……处于此时此刻的你,在失去了现世的交易纽带之后,已经根本无法再次将那门规则完整地显化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巴德尔的视线微微偏转,跨越了重重领域的阻隔,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居于天庭之内的周曜。
“没有了那一套建立在强买强卖交易逻辑作为承载的桥梁,所谓的至高赐福规则,不过是一篇堆砌在纸面上的虚无教义罢了,它已经彻底失去了凌驾于众神之上的无上伟力。”
巴德尔重新收回视线,锁定在梵天那摇摇欲坠的法体之上:
“想要凭借自身残存的修为底蕴硬生生逆转这场败局,只可惜,在同维度的全盛大罗面前,缺乏法理支撑的残缺体系,终究还是比不过神话根源的厚重。
恒河神话,在这一局里,已经注定出局了!”
伴随着“出局”二字在岁月长河之上的轰然炸响,巴德尔身后那株原本已经呈现出大面积枯萎与剥落之相的世界树根基之下,陡然爆发出一声震碎万古时空的恐怖咆哮。
一头体量无法估算,浑身流淌着能够消融大道秩序之黑色毒血的巨大恶龙,猛地自世界树最底层的黑暗巢穴之中爬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