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那尊生满了复眼与獠牙的狰狞龙首撕裂了空间的阻隔,肆意而贪婪地探向了恒河的波涛。
这还只是世界树神话终末序幕的冰山一角。
中庭之上的虚空中,一头将身躯缠绕了整个尘世界域,鳞甲触及时间两端的巨大海蟒,缓缓自无序的能量海中显化出那尊足以吞噬诸天的庞大法体。
而在那更高处的裂隙里,将神王吞入腹中,象征着最终毁灭与灾厄的灭世魔狼,也踩踏着诸神的白骨,呼唤着永恒寒冬的降临。
站在中天之上的周曜,能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眼前这些肆虐在岁月长河之上的庞然巨兽,并不是真实存在于某个物质维度的实体生灵。
它们是世界树神话历经无数纪元沉淀,在逻辑最底层孕育出的终结概念。
吞噬世界树根基的尼德霍格,环绕尘世的耶梦加得,以及吞噬神王的芬里尔。
这些代表着整个世界树神话最终祸乱与灭世意志的凶兽幻相,在这一刻承载着摧毁一切至高体系的正统因果,向着恒河的防线疯狂撕裂而去。
这绝非寻常意义上大罗境强者的神通交锋,这是在用一整个至高神话的毁灭逻辑,去进行降维层面的因果碾压。
按照理论推演,同为至高神系之一的恒河神话内部,应当也留存着近似的宏大异象。
但坏就坏在,恒河神话在漫长岁月的演变中,走了一条极端高度集中的道路。
祂们将一切有关神话、文明、乃至世界生灭的根源,统统依附在了那门至高赐福规则之内。
而当周曜在过去深渊之中横空出世,开辟出太易大道,死死锁闭了交易的底层逻辑,彻底断绝了至高赐福规则进行强制交易的手段之后,原本严密的恒河体系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逻辑死结。
失去了交易的纽带,纵使是执掌本体回归的梵天,也无法在没有契约成立的前提下,凭空去调用那属于至高赐福规则的法理。
除非巴德尔能够愚蠢到主动去接受那份赐福的条款,但在这种等级的争渡厮杀之中,这显然是不可能发生的奢望。
回想起先前五位大罗刚刚现世时的对峙画面,周曜心中彻底明了。
在最初降临之时,看似梵天的气势最盛、法体最庞大,并且张口便是要拉拢各大至高神话建立统合序列,其所有的言行举止,归根结底不过是在进行一场虚张声势的最后博弈罢了。
这位创世之神在与周曜对弈宣告失败的那一刻起,便已然注定了出局的宿命。祂试图用联合的幌子去模糊焦点,却被巴德尔一眼看穿。
战斗的终结来得比想象中更加酷烈,也更加迅速。
那三尊自至宝与时间上演化中诞生的三相神,在三头代表着诸神黄昏的灭世凶兽的撕咬与吞噬之中,根本无法组织起像样的防御,不过眨眼的光阴,便被破灭为虚无。
一件件悬浮在梵天周身,诞生于恒河神话的古老至宝接连承受不住大道的碾压,表面遍布裂纹,随后爆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化作漫天碎屑。
那尊拥有着四首四臂的创世之神神躯之上,也在尼德霍格与芬里尔的疯狂扑杀下,被撕扯出无数纵横交错的因果伤痕,暗金色的神血如暴雨般倾泻在岁月长河之中。
当尼德霍格那张布满了白骨獠牙的血盆大口,带着毁灭一个纪元的质量,无情吞噬了梵天最后一尊代表着清明智慧的头颅时,那具残破的神躯终于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法理光辉,轰然坠落于翻滚的岁月长河深处,激起光阴浪涛。
恒河神话在这现世星空之中的最终局,就如同这位跌落王座的创世神明一般,在文明被凶兽彻底蚕食的寂静中,正式宣告了终结。
战场的一侧,世界树的枝桠在吞噬了恒河气运之后,开始有了一丝诡异的返青迹象。
沐浴在纯粹三相神之血的光辉之中,光明神巴德尔缓缓收回了投向河道深处的视线。
祂那双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眸环顾着伫立在虚空中其余的三大至高神话存在,语调依旧平缓而清冷:
“弱者如今已经彻底出局,真正的神话争渡,正式开始了!”
周曜心神凛然,大罗位格时刻警惕,防备着这位刚刚覆灭梵天的光明神盯上自己。
然而出乎周曜意料的是,巴德尔那双流淌着炽烈光明的眼眸,在掠过中央那座三十五重天界时,仅仅只是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万分之一刹那,便毫无停留地直接移了开去。
祂的视线甚至没有在西侧那尊庞大概念上帝、或是南侧的智慧女神雅典娜身上做任何实质性的定格。
在万众瞩目的岁月河段之上,巴德尔那尊神躯忽然微微一沉。
祂面容之上的庄严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极端的癫狂之中隐隐透露出的怪异与决绝。
祂缓缓抬起左臂,将手掌伸入了自己的怀中。
当祂的指尖再度收回之时,一柄造型奇异的古拙长剑,赫然被祂握在了掌心之中。
那柄长剑的表面没有任何金石锻造的锋芒与金属光泽,其质地粗糙而柔韧,表皮呈现出一种半风化的暗褐色,看上去倒更像是用某种寄生在古老巨木之上的微小植物,经过拙劣的雕琢后强行拼接而成的木剑。
然而就是这样一柄怪异长剑,在它真正暴露在岁月长河虚空之中的那一个刹那间,无论是居于中天的周曜、西侧的概念上帝,还是一直隐而不发的雅典娜,所有人的视线都仿佛受到了某种因果层面的强制牵引,纷纷死死地落在了那柄平淡无奇的短剑之上。
周曜隐藏在珠旒之后的面容,在看清那长剑表皮纹理的瞬间,勃然色变。
大罗位格在真灵深处疯狂颤鸣,冥冥之中跨越了维度的至高感知,化作了一条极其沉重的因果反馈,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神魂核心。
那柄看似孱弱脆弱的木剑,其内部所流转的,并不是某种局限于某位神祇的法力,它仿佛是维系着整个世界树神话运转与演变的核心钥匙。
开天辟地以来,世界树所有的因果脉络、以及那场葬送了诸神的终极宿命根源,尽数密密麻麻地缠绕在这柄怪异的短剑之上。
那是能够强行逆转整个体系生死循环的概念具象,寄生于世界树之上的微小灌木,槲寄生。
直到此时此刻,直面着那柄短剑所带来的神话重压,周曜才彻底从先前的常识误区之中清醒了过来。
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世界树神话跨越岁月长河,在这场唯一争渡中所押注的核心底牌,应当是这位深受神王宠爱、拥有着不灭誓言庇护的光明神巴德尔本身。
然而当这柄槲寄生短剑现世的刹那,他才惊觉自己看错了这盘棋局的落子方向。
世界树神话为了在现世废墟之上翻盘,所真正押注并送往未来的,从来都不是巴德尔。
更准确来讲,这位号称不灭的光明之神,在这场涉及神话存续的局里,不过只是充当了一个携带最核心因果的工具罢了。
整个世界树神话,将所有重注都压在了这柄短剑之上!
巴德尔右手五指死死握住那柄粗糙的剑柄,祂那张完美无瑕的年轻面容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在漫延。
瞳孔深处原本纯粹的光明,开始被死寂、腐朽的暗灰色所取代。
在所有人震动的目光中,巴德尔手臂沉稳而坚决地向前一送,由槲寄生雕琢而成的那一柄怪异长剑,齐根没入了祂自己的胸膛正中。
那号称在诸神见证下立下因果誓言,绝不会被世间万物所伤的光明神躯,在这一柄代表着神话最终宿命的木剑面前,却仿佛变成了一张脆弱的薄纸,任由那死寂的木质纹理刺穿了心脏。
“呃!”
一声沉闷至极的叹息自巴德尔口中传出。
长剑入胸的瞬间,死亡的绝望便化作了实质化的暗灰色锁链,顺着祂全身的血管脉络疯狂蔓延。
祂周身那原本能够照耀诸界十方的永恒光明,开始在一种无可抗拒的衰亡法理下,迅速黯淡熄灭。
巴德尔那双正在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最后一次环顾了这片死寂的岁月长河,缓缓宣告了终结:
“诸位,迎接诸神黄昏的降临吧!”
“轰!!”
话音未落,在岁月长河尽头之上,异变陡生。
一股庞大到无法用神话概念去形容的无边灾厄,如同一道决堤的混沌海啸,以一种超越了所有逻辑运转的速度,自岁月长河之上朝着当下的现世节点席卷而来。
仅仅是那股灾厄大潮升起时所产生的因果震荡,便让端坐于凌霄宝殿的周曜悚然一惊。
那是世界树神话的诸神黄昏,是至高神话的终末之源,象征着一个至高神话覆灭的因果宿命!
而当祂降临的那一刻,周曜才意识到,在诸天之中祂还有另一个名字。
诸神黄昏,亦是大劫!
大劫,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