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彻底确认华侨考察团早就离开的消息,罐头厂一众职工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就像一群自取其辱的小丑。
最让他们难受的是,镇委那边自始至终,连个人来通知都懒得打发。
看来镇委对当初落井下石这件事,依旧还是耿耿于怀。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脸色阴沉得吓人的年轻厂长刘世新身上。
他还生气?
厂里的职工更生气好不好,大家全都咬牙憋着怒火,心里满是怨怼。
回想当初......
大家真是猪油蒙了心,竟还对他寄予厚望,以为留洋高材生、见过海外世面、懂西方工厂管理的能人,就能带着三沙罐头厂做大做强。
现在看来,都是空谈大话,全都踏马是狗屁。
要知道,三沙海鲜罐头厂足足沉淀了三十年,才有如今的家底和名气,墙上的荣誉奖状挂满一整面墙。
厂里招牌的带鱼罐头,拿过国家优质产品银奖。
前两年更是获评省级出口创汇先进单位,论实力完全能跟鹭城老牌罐头厂掰手腕。
就在去年,能进罐头厂上班依旧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一人进厂,全家脸上有光。
还有前两年,在老厂长和林主任的带领下,罐头厂的生产指标跟创汇指标都是超额完成的。
大家分红也高,算下来,每个月到手将近百元。
可自从刘世新上任,大刀阔斧搞所谓改革,张口闭口就是老厂长那套管理落后守旧,指责厂里岗位有油水、规矩不透明,非要照搬西方那套模式,事事讲究公开化、透明化。
一通瞎折腾下来,反倒把人情世故、行业潜规则全给捅破了。
不少常年合作的供货商、外贸中间商,纷纷终止合作。
就连本地常年给厂里供货的渔民和海鲜商户,也嫌罐头厂死板不近人情、一点变通余地都没有,渐渐断了往来。
如今都已经五月份,可到现在,四月份的工钱都还没有着落。
还不到半年时间,罐头厂的财务,全都是赤字,再这样继续下去,罐头厂倒闭是迟早的事。
可大家更关心的是,罐头厂倒闭的话,他们又能去哪里?
当年挤破头进厂,捧的是实打实的铁饭碗,如今厂子要是倒了,大家又都一把年纪,能去哪谋生路?
一位辈分高、在厂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员工,再也按捺不住,沉声开口:“世新同志,再这么僵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必须主动跟镇委搞好关系,低头缓和下局面。”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没错,好好跟张新华书记认个错、赔个不是,他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老牌罐头厂就这么垮了。”
刘世新脸色铁青,见这帮人,居然要押着他去赔礼道歉。
那怎么可能!
“我怎么做事,还轮不到你们指指点点!到底我是领导,还是你们是领导?”
刘世新本没打算走这一步,可目前这种情况,他还真别无选择,只能让点股份出去,跟那些华侨青年合作。
那位林阿政来找过他两回,诚意还是很足的。
只要跟他合作,三沙海鲜罐头厂绝对能改制重生。
到时候君山最大企业的风光,全是他刘世新的功劳,跟镇委、跟张新华半点关系都没有。
将来自己上台领奖,就撇清跟君山镇委的关系,顺便把张新华不支持罐头厂工作这件事抖出来,到时候,看他的脸往哪里搁。
让他非得扶持一个小学都没毕业的街溜子,将来有够你后悔的。
想到这里,刘世新面色一沉,沉声吩咐:“吴川,给我准备下车,我今天要去一趟鲤城。”
后勤部负责人吴川眯了眯眼,不卑不亢开口:“刘厂长,您上个月开会亲自定的规矩,外出人数不满五人,不能动用厂里公车,能坐班车尽量坐班车。您就一个人去鲤城,我建议您自行坐班车前往。”
刘世新本就满心郁气,被这话一顶,脸色黑得如同泼了墨汁。
“行,那我就多叫几个一起去,这下总合乎规矩了吧?”
吴川依旧一脸认真,依规办事:“按您新定的管理制度,外出超过五人,必须提前填写外派申请单,写明办事事由、停留地点、返程时间,手续不全,后勤部没法批车派车。”
刘世新盯着他,眼底满是冷意:“可以啊,吴川同志,你倒是把我定的规矩用得很好啊。”
吴川笑着说道:“刘厂长,您真不用夸我,我只是严格按照您的规章制度办事。”
刘世新嘴角抽了抽,后勤部负责人,不帮他弄车,他还真就没法使唤那些司机。
刘世新气得心口发堵,却无可奈何,只能悻悻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先骑去镇上转班车。
他是真的非常讨厌坐这个满是鱼腥、鸡鸭屎味的班车,尤其渔民多的时候,那个酸臭味简直难以让人忍受。
刘世新紧紧咬着牙,等他跟那帮华侨年轻人谈妥后,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吴川调到流水线去。
好好的领导干部不当,那就别当了,当一线工人去。
刘世新前脚刚离开,罐头厂的其他老员工纷纷对吴川竖起大拇指。
“怼得漂亮。”
“老吴,那个姓刘的,一看就是很小心眼,你今天这样为难他,就不怕等他回头给你穿小鞋。”
吴川摆摆手:“无所谓了,这半年我也算看清楚了,这人就是啥都不懂的半桶水,他要敢给我穿小鞋,我也正好有理由离开。”
“你也打算走?”
吴川点点头:“树挪死,人挪活,前段时间,老乡长有找过我,想让我去负责他们车队的后勤。”
“夭寿啊。”
你们该不会都找好下家了吧,那我这种管车间流水线的,去哪找下家啊。”
吴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建议你跟流水村的陈渔主任打好关系,等他那个海鲜加工厂搞起来,肯定很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行吧,我再观望几个月,实在不行,就找那个陈渔去。”
“你再观察几个月,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趁着那陈渔主任刚起步,赶紧去占个好位置。
我跟陈渔的大舅哥是好哥们,要不我组个局,让你们提前认识下。”
“那就麻烦你了。”
“都是自家人,有啥好客气的。”
......
陈渔满面笑意走出镇委大院,被领导当众夸赞的滋味实在舒坦,此刻他总算体会到了当优等生的那份优越感。
想起大舅哥已经出院回了镇上,他便打算先去登门探望。
之后再去储蓄所找叶主任,商量下捕虾船抵押贷款这件事。
丈母娘嘴上总客气叫他空手来就好,可他如今好歹是流水村的村主任,身份摆在这,哪好真两手空空上门。
一想到海棠总惦记着回娘家“搬东西”的模样,陈渔就忍不住想笑,还是给大舅哥准备一份慰问礼。
刚踏进供销社,那个叫小秋的女营业员见到陈渔后,立马笑脸迎上来。
“师公,您来了啊。”
陈渔当场愣了愣,有点懵。在他们这边乡下,只有给人做法事的道士才被叫师公。
“我啥时候成你师公了?”
小秋捂着嘴咯咯直笑:“你是我师傅的老公,不就是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