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祚道兄。
这四字轻飘飘落在太虚,顿时引发大道响应。
南瞻洲忽有风雨生焉,乌云聚积,电闪雷鸣,笼盖辽远河山。
尤以溟沧大泽为甚,茫茫水气如烟似雾,纵横千万里,仿佛厚厚帷幕遮蔽十方,连日月都不得经行其间。
随着显幽冥玄道君语毕,一道气机冲开溟溟太虚,显出虚幻身影。
却是一墨袍道人,形体俱妙,其貌混然,其状若虚,抬眼望去好似无涯无垠,浩浩汤汤,大有溢溢洋洋,充塞宇内之势。
“冥玄道兄真是记仇。当年陶姌只是奚落被你相中的宁和初一句,便被惦记这么久,非得找回场子才作数。”
墨袍道人步入太虚,与显幽冥玄道君平起平坐,将那股沛然气机徐徐一收,宛若一轮真阳悬于脑后。
其光一照,举世皆明,好像一条无始无终的寰宇界河,不可计量的芸芸众生于其中载沉载浮。
“我辈魔修,自修自性,虚饰造作也好,嬉笑怒骂也罢,至少有一点真。
难不成要学仙修,以一统万,僵滞不变么。”
显幽冥玄道君冷哼一声,直面老对头,这位不露形色的宗字头祖师,倒是多出几分生气。
“陶姌小辈成天算计这,算计那,自以为纵览全局,实则眼皮子浅得很,也就你们太符宗乐意栽培。”
被称作“元祚”的墨袍道人微微一笑:
“占验卜算,推衍天机,应顺大势,亦是修行之道。陶姌的‘钦天斗数’,深得四化要领,万古魔劫一朝开,必然有他展露身手的机会。
冥玄道兄不喜命神通,可贵宗当今掌教秦白羽,不就是修‘梅花易数’。”
显幽冥玄道君倒是足够无赖,径直作答:
“哪能一样么。我宗得了先天八卦之象,万般天机法,都得过来认个祖宗。
况且,梅花易数不动不占,无因不占,故而每卦必中,屡试不爽。
陶姌的钦天斗数,却是窃命食气的扶龙术,最善用左右昌曲,运化他人命数。
你家张元圣空证【神炁】,耗去溟沧大泽几多生民之命?
再过三千年,太符宗恐怕都很难再出一位真君种子了。”
墨袍道人神色自若,并不反驳显幽冥玄道君所言,只是语气平和道:
“我辈既入【魔道】,理当明白‘损有余补不足’、‘祭亿兆奉一人’。”
显幽冥玄道君嗤笑一声:
“便是你太符宗把南瞻洲生民悉数献了,也没什么干系。
贫道只是提醒一声,【土德】不能失衡,如果影响到【社】与【稷】这两尊金位,令道统有损。
那几位前去天外的祖师,可要行‘家法’的。”
墨袍道人打了个稽首,淡淡道:
“太符宗这千载来,已经征辟数座中千世界,届时自会迁移生灵,补足凡民,绝不叫【土德】流失意象。”
显幽冥玄道君闻言便不再多说,元祚这厮素来狡诈阴险,不打无把握之仗。
张元圣立【神炁】,登金位,俨然要把溟沧大泽家底掏空。
倘若不是早有准备,必定不可能行此冒险之举。
“冥玄道兄,一甲子光阴求金登位,这是万古未有之先例。
贫道倒是好奇,道兄究竟出于何等底气,押注一外姓子?”
墨袍道人垂目下望,横无际涯的溟溟太虚就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藏不住丝毫事物。
祂的确不解。
须知道,太符宗才是最早打【少阳】主意的宗字头。
陶姌早就盯上这一金位,否则不会在暗中推波助澜,让中乙教玄阐子积累底蕴。
便是玄妙真人私自逃出道宫,横穿溟沧大泽,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若非半路杀出那个姜姓子,竟然截胡本该留给玄阐子的【少阳】道承,此刻局面必定大不相同。
“就冲他能拨乱陶姌的算局,让太符宗借【少阳】证【神炁】的一盘大棋落空。”
显幽冥玄道君慢悠悠说:
“大衍四九,遁去的一。我宗求的,就是这个‘一’。”
墨袍道人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这位老对头的赌性依旧很大。
他朝着一旁作壁上观的慈蔼老妇打了个稽首:
“见过九灵道友。此番坐镇南北,劳累你了,往后得空,还请到溟沧大泽喝杯茶水,大衍峰的古参茶树又要开了。”
“元祚道兄客气了。等此间事了,老身必然应邀前去,品上一壶长生茶。”
慈蔼老妇亦是回礼,这位元祚道兄乃太符宗执牛耳之人,曾主持过堪天定元之会。
可以说是阎浮浩土数一数二的宰道之君。
墨袍道人再望向老对头,笑吟吟道:
“冥玄道兄,一甲子后,我再观【少阳】,不知能否姓姜。”
显幽冥玄道君面无表情,闭目养神。
墨袍道人却也不恼,祂与老对头互相较劲数千载。
从自身道途再到宗脉底蕴,直至如今谁家道子更有出息……
“冥玄道兄,下次堪天定元,希望先天宗的名头,能在紫极皇天图上更高些。”
说罢,拂袖而去。
尊号九灵梵妙道君的慈蔼老妇漾起笑意,心下忖道:
“冥玄道兄押‘一’,元祚道兄扶龙。
这南瞻洲的万古魔劫,到底是由哪座宗字头揭开……”
……
……
鸿水之上,等到广照净海真君昭告南瞻洲,这场法会就算收场。
最后那枚【聚窟洲】符诏,将由两宗治下的法脉竞逐。
但众多真传并无心思关注,太符宗这边将自斩道基的余长青带走,草草离开。
先天宗倒是欢欣鼓舞,拍手称快。
“符诏持好,十日之后,【聚窟洲】自行启开,祝愿诸位真传觅得机缘,早日登位。”
广照净海真君淡淡一笑又道:
“那座灭生魔罗经幢,最好用佛光温养,方能修复如初,尽显威能。”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颗金光灿灿的头骨,笑吟吟道:
“此为‘顶骨佛舍利’。相传一位【世尊】涅槃入灭,留得舍利八斛四斗,继而分出八脉丛林,八大寺庙。”
姜异目光微凝,这份大礼可太重了。
要知道,【世尊】等同宰道之君!
“无功不受禄。”
姜异稍作思忖,不敢随便接下。
【佛道】之物,无不沾染因果。
尽管这位广照净海真君叛出【佛道】,投效【魔道】,求了一个闰位。
但谁知道背后有没有【世尊】布局,上修手段。
“这破地方压根就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姜异心下警惕,绝不平白贪图这份便宜。
“姜道子勿要多虑。你贵为先天宗的未来储君,显幽冥玄道君在上,我岂敢使什么鬼蜮伎俩。”
广照净海真君和缓一笑,令人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