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新厂的建设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就在第三轧钢厂隔壁。
上午八点,所有人准时前来上班。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春风裹挟着北方的风沙,吹得人脸颊发麻。
一百多号人站在第三轧钢厂东侧那片空旷的荒地上,一时都有些失语。
眼前所见,与众人心中勾勒的“新厂”蓝图相去甚远。
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整齐的厂房,没有轰鸣的机器,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只有一片被杂草覆盖的辽阔土地,几棵孤零零、枝桠光秃的老树在风中瑟缩,远处是几排低矮简陋、刚刚搭起来的排子房,像几块灰扑扑的积木随意堆砌在旷野边缘。
更远处,是四九城东郊的农田和零星的村落轮廓。
“这……这就是咱们的新厂?”陈金搓了搓脸颊,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想象中的新厂,至少也该像沈州利民厂那样,有个红砖墙围起来的地界。
“乖乖,比咱们沈州厂刚建那会儿还荒啊!”一名老工人咂咂嘴,环顾四周,除了他们这群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枯草间跳跃觅食。
苏阳和武新雪站在人群最外围。
两人也有些面面相觑。
他们想过新厂可能车间、办公楼、仓库等各种设施都要重新建,却没想过竟然要从一片白地开始。
“扑棱!”小玉从天而降,一爪子一个,捕到了两只麻雀,又扑棱着离开。
放以前,大家看到小玉捕猎的场面,高低要争相喝彩一阵,可现在,大家却没了心情。
不少看着这片荒芜,再想想沈州那熟悉温暖的家属院和热闹的厂区,心里开始有些后悔。
“同志们!”
周正的声音陡然响起,人群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只见周正和王慧芳带着张振国等十几个厂里的科级干部,还有昨天接车的那些工业局干部,联袂走进来。
许是察觉到了大家的退缩情绪,周正大步向前,站到一个小土包上,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
“都看到了!这就是咱们的新战场!”他指着脚下的荒地,声音洪亮,“什么都没有!一片白地!可当年咱们在沈州建利民厂,不也是从一片废墟上干起来的吗?那时候,咱们手里有什么?有信念!有干劲!有要把国家建设好的心气儿!”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唤醒了一些老工人深藏的记忆。
沈州刚解放时的艰难,清理废墟、修复设备、恢复生产的日日夜夜,那些艰苦却充满希望的岁月仿佛就在昨天。
“现在,咱们到了四九城!国家把建设新厂的重担交给了咱们,这是信任,更是光荣!这片荒地,就是咱们新的画纸!咱们要亲手在这上面,画出最新最美的图画!画出咱们食品厂的大烟囱,画出宽敞明亮的车间,画出能让四九城老百姓吃上放心食品的新家!”
周正不愧是政委出身,这鼓舞士气的词真是一套一套的。
苏阳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下武新雪,小声道:“新雪姐,学着点。”
“别说话!认真听!”武新雪给了他一个白眼。
王慧芳等周正说完,立马走上前,她的声音不如周正激昂,却带着特有的沉稳:“周书记说得对!困难是暂时的,也是必然的。咱们从沈州带来的,不只是行李家当,更重要的是咱们的经验、技术和这股子拧成一股绳的劲头!新厂建设指挥部已经成立,就在那边临时搭的板房里。”
她指向远处一排简陋的平房,“图纸已经有了,材料、设备也在调拨的路上。眼下最要紧的,是安顿好生活,然后,甩开膀子干!”
工业局的李科长适时上来接话:“想必大家都知道吧,四九城职工的工资要比沈州差一大截……”
他此话一出下面众人不由得有些躁动,不少人都在想,难不成要降工资?
那他们千里迢迢抛家舍业来四九城是为了什么?
大家忐忑不安地盯着李科长,只听他继续道:
“……但是!我在此代表四九城工业局向大家承诺,所有同志今天就可以领一笔不低于一个月工资的安家费。并且以后每个月大家的工资都会比在沈州时多发10%!”
“轰——”
原本有些沉寂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啥?还涨工资?”
“比沈州多10%?真的假的?”
“安家费!一个月工资的安家费!”
“乖乖!四九城这么大方?”
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浪般涌起,瞬间冲散了初来乍到的茫然和对荒芜环境的失落。
一张张原本带着旅途疲惫和离愁的脸上,此刻都焕发出明亮的光彩。
周正和王慧芳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
他们事先知道这个政策,但由工业局干部亲口宣布,效果显然更好。
“安静!同志们安静!”周正再次抬手,声音洪亮地压过喧哗,“李科长代表四九城工业局,代表组织,向大家做出的承诺,绝对算数!安家费,今天就能领!就在那边!”他指向那排简陋的平房,“指挥部旁边,财务科的同志已经准备好了!大家排好队,凭原工作证或户口簿领取!”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秩序瞬间变得有些混乱。
大家争先恐后地朝着平房涌去,脸上写满了急切和兴奋。
苏阳和武新雪没有急着往前挤。
武新雪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感慨道:“真没想到,一来就有惊喜。”
“组织上也是想让大家安心。”苏阳笑了笑,目光扫过那片荒地,“钱到位了,心才能定下来干活。不过,这新厂,还真是从零开始啊。”
两人走到指挥部平房时,队伍已经排得老长。
财务科临时设在最边上的一间,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几个戴着眼镜的干部正紧张地核对名单、点钱、登记。
空气中弥漫着新钞票特有的油墨味和人们兴奋的交谈声。
苏阳之前的工作关系是在四九城军管会,但是他在沈州回来前,工作关系已经和大家转到了一起,所以这安家费他也有份。
苏阳从窗口接过厚厚一沓崭新纸币,入手沉甸甸的。
他数了数,足足四十万!
武新雪也领到了三十八万!
“我的天!我竟然有110万!”
一名老工人惊呼出声,引起了一阵骚乱。
见不少刚领到钱的工人要上来讨说法,估计是想问为什么他们的少。
财务科的干部赶紧解释道:“安置费发放是有标准的,根据工龄、之前工资、工种不同,发放金额也不同。这位张师傅自己的安家费是50万,但是他还带了6名家属随行,根据规定,一名家属加10万!”
他解释完,所有人才恍然大悟,一些还在排队的人忍不住也开始根据自家人口算起了自己能拿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