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三哥的是个蹲在墙根阴影里的敦实男人,闻言抬起头。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勉强照亮他一张黝黑、布满风霜的脸,眼睛不大,却像鹰隼般锐利,迅速扫过苏阳全身。
“多大主顾?”三哥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京郊口音。
“这位小兄弟说,有多少要多少。”汉子赶忙道,又补充了一句,“亮过票了,厚实。”
三哥没立刻回话,只是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个头不高,但骨架粗大,动作间带着一种常年干力气活的沉稳。
他走到最近一辆板车前,掀开盖着的破草席一角,露出下面鼓鼓囊囊的麻袋。
“棒子面,陈的,但没霉没坏,干爽。”三哥言简意赅,手指捻开麻袋口的一点缝隙,示意苏阳看。
月光下,能看到里面粉末。
“小米,也是去年的,颜色稍暗点,熬粥一样香。白面……”他顿了顿,走到另一辆板车前,掀开草席,露出几个同样大小的麻袋,“新麦磨的,八五粉,雪白。”
苏阳凑近,借着手电筒的微光仔细查看。
他在沈州利民厂待过,粮食好坏上手一摸、鼻子一闻就能估摸个八九不离十。
棒子面和小米确实如这人所说,是陈粮,但保存得不错,没有异味和结块。
白面粉质细腻,带着新麦特有的、淡淡的甜香,确实是新面。
“价儿?”苏阳压低声音问道,目光扫过几辆板车,估算着总量。
棒子面和小米加起来大概八九百斤,白面少些,也就二百斤出头。
三哥伸出粗糙的手指,在月光下比划着:“棒子面,按市价走,一千二一斤。小米,一千四。白面,”他看了苏阳一眼,“两千三。”
苏阳心里快速盘算。
这价比粮店明面上的价格高了一大截,尤其是白面,粮店才1850。
但这里是黑市,溢价是必然的。
而且,粮店限量,这里却能一次吃下。
他空间里的钱足够,关键是时间不多了。
“高了。”苏阳声音平静:“棒子面一千,小米一千二,白面两千,我全要。”
“嚯!”旁边几个蹲着的汉子发出低低的吸气声,看向苏阳的眼神都变了。
这小年轻!哪有这样讲价的?
三哥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苏阳:“小兄弟,这价儿砍得忒狠了。白面两千?我们兄弟几个大半夜的,担着风险从十三陵拉过来……”
苏阳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爷们儿,最近什么风声咱们都知道。阜成门外和菜市口的两个黑市都被扫了。你们这么多人为了这千把斤粮食守在这里,多守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万一被抄了窝,别说粮食全给没收,你们人都得进去!您给个实在价,我给钱,现的。”他刻意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衣兜,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哥沉默了,眼神在苏阳和几辆板车间来回逡巡。
月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他们已经进城两个晚上,城里风声他也听说了,隐隐感觉这里随时可能被扫。
手里这批粮,越快脱手越好。
“棒子面一千一,小米一千三,白面两千一。”三哥吐出一口浊气,报了个折中的价,“不能再低了,我们兄弟也得吃饭。”
苏阳略一沉吟,知道这基本是对方的底线了。
他点点头:“成交!过秤吧。”
三哥从板车底下抽出杆大秤。
几个汉子合力,将麻袋一袋袋抬上秤。
苏阳在一旁盯着秤星,看得仔细。
棒子面六麻袋,共五百六十斤;小米三麻袋,三百二十斤;白面两麻袋,二百一十斤。
总计一千零九十斤。
算盘珠子在黑暗中拨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三哥显然算盘玩的很生疏,许久才报出总数:“棒子面五百六,六十一万六;小米三百二,四十一万六;白面二百一,四十四万一。拢共一百四十七万三千。”
苏阳没废话,借着板车阴影的掩护,手伸进怀里,实则是从背包空间取,掏出两捆崭新的钞票。
最大面额的是一万圆券,也有五千、一千的。
他点出足额的钱,递给三哥。
三哥接过厚厚一沓钱,在同伴手里手电筒的照耀下,手指熟练地捻开,开始点验。
他点的很慢,几乎每张钱都要仔细确认真假。
苏阳今晚一波买了这么多粮食,也不急,就这么慢悠悠地看着。
约莫半小时后,三哥才点点头,将钱小心地塞进怀里一个特制的厚布口袋。
“小兄弟痛快!”三哥的语气缓和了些,“以后还想拿粮,可以到十三陵柳树庄,打听赵老三就行。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估摸着,以后这路货,怕是越来越难弄了,你自己心里也得有个谱。”
苏阳见对方这是误会自己是二道贩子,他笑了笑,也不解释,只是点头道:“谢谢提醒。”
赵老三看苏阳脚边十来个麻袋,忍不住问道:“小兄弟,这么多粮,你咋弄?用不用我们帮你送到你家?”
苏阳却笑道:“不用了,我其实不是一个人来的,我的同伴藏在暗处,你们一走他们就来帮我了。”
赵老三这才恍然大悟。
他刚刚就在想,这么大额的交易,怎么就一个人来?也不怕被人吃了?原来是留有后手。
想到这里他笑着抱拳:“那我们这就颠儿!有缘再见!”
“再见!”
目送赵老三一帮农民离开,苏阳在胡同口各个角落探查一番,又侧耳仔细听。
直到完全确定附近没人后,他才将一千多斤粮食放进背包空间。
他刚完事,返回黑市那边正打算看看有没有别的再买些,胡同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公所的!都别动!”
“抄上了!抄上了!有黑市!”
“堵住口子!”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像利剑般刺破黑暗,胡乱地扫射过来,瞬间打破了后海沿的死寂!
“快走!”
“抄窝的来了!”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其他零散的黑市交易者也是惊惶失措,四散奔逃。
手电光晃动着,追逐着慌乱的人影,呵斥声、叫骂声、跌倒碰撞声响成一片。
苏阳心脏猛地一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反应极快,趁着混乱刚起,公所人的注意力被四散奔逃的人群吸引的刹那,像一道影子般贴着墙根,朝刚刚跟赵老三交易的那个地方跑去。
“站住!那边那个!”一道手电光似乎捕捉到了他快速移动的身影,紧追过来。
苏阳头也不回,脚下发力,一头扎进胡同里,也不管方向对不对,只是朝没有灯光的地方跑。
四九城的胡同一般都是四通八达,死胡同很少,利用复杂的地形和黑暗的掩护,苏阳很快就甩掉了身后的追光和呼喝。
直到确认彻底安全,他才在一条黑胡同停下,大口喘着粗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他可是红星食品厂的保卫科队长,算是干部,要是因为逛黑市被抓,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在胡同里猫了一个小时,苏阳才平复心情,摸索着出了躲藏的胡同。
来到大路上他才发现,自己身处鼓楼大街。
倒是没跑错方向,这里离南锣鼓巷不远。
悄咪咪回到5号院,小玉和小白告知院里一切正常,苏阳回屋用湿毛巾擦了擦跑出的一身汗,重新躺回床上。
他一直砰砰乱跳的心脏此时才回归正常。
看向背包空间,绿豆112斤、黄豆123斤、白面450斤、棒子面960斤、小米 368斤。
总共2013斤粮食,足够苏阳和武新雪两人吃两年!
看着这些粮食,苏阳心里安全感瞬间爆棚。
以后可以每月买新粮和旧粮替换,有这两千斤存粮打底,至少未来四五年是不怕饿肚子了。
苏阳美美地想着,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