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东边第一抹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和平大旅店三楼一间客房内。
苏阳睁开眼睛,伸手将床头柜上的手表拿来瞥了一眼。
表盘上,纤细的时针和分针稳稳地指向了6点20分。
昨晚大家都睡得很早,交易团那边给红星厂安排了两个三人间,男女同志各一间正好。
刘川生和李新民还在各自的床上呼呼大睡。
苏阳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来到窗户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目光透过玻璃,投向了楼下。
楼下是笔直的人民南路,街上已有赶早的工人,他们穿着蓝色工装,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用铝饭盒装着的午饭,铃声清脆,掠过尚显空旷的马路。有挑菜的农人,他们肩上挑着用竹筐装盛的蔬菜,扁担随着稳健的步伐上下起伏。偶尔也有早起的老者,穿着白色的汗衫,手里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踱步。
街边早点摊早早支起柴火灶,缕缕白烟慢悠悠升上薄雾里,粥香、油条焦香在晨风里淡淡散开。
这种人间烟火的温暖,倒是跟四九城的老百姓没什么二样。苏阳看着此情此景,心中不由生出一种亲切感。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无论身处何地,百姓们为了生活而忙碌的底色,总是惊人地相似。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另一个念头打断了。
苏阳心里一动,有道电流划过脑海,他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又重新躺回了床上,闭上眼睛,做出了一个旁人看来是在睡回笼觉的姿态。
小玉到香江了!
这次苏阳南下羊城,专门带着小玉,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看看这个时代的香江。
凝神静气,视野切换!
小玉缓缓降到云层之下,像是扯开了一层薄纱,把1956年的香江大地模样,清晰地呈现在主人眼前。
此时,这个小岛还没有日后那座摩天林立、霓虹闪烁的国际大都市的模样。
整座城被四面青山环抱,漫山遍野的浓绿像是泼洒的墨彩,铺到湛蓝的海岸边。山林占据了视野的大半,低矮的山丘起伏连绵,与蔚蓝的海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全城的楼宇普遍低矮,绝大多数都是两三层高的唐楼、骑楼与平房。
放眼望去,能称得上高楼的寥寥无几。
中环德辅道中那幢十七层的银行大厦孤然挺立,铜锣湾利园山上的蟾宫大厦与之比肩,是全港仅有的两栋超高建筑;九龙一方,七层的半岛酒店已是尖沙咀最气派的地标,在一片低矮洋楼里格外惹眼。
维多利亚港海岸线保持着原始模样。海面桅樯如林,密密麻麻的疍家住家艇、中式帆船、近海渔船挤泊在避风塘与两岸码头,连成水上村落;远处锚地停泊着不列颠远洋货轮、邮轮,还有驱逐舰与巡逻炮艇泊守海面,黑白船身在蓝灰色海面上格外醒目。
小玉继续飞,速度不快不慢,让苏阳可以细细观察。
湾仔沿街全是岭南骑楼,廊檐连绵不断,街边挂满中英双语的油漆招牌,层层叠叠挤在楼体之间。
小玉的视野精准地聚焦在上环德辅道西一带。
这里海味庄林立,是远近闻名的海货集散地,店铺门口都堆着成筐的干贝、海参、鲍鱼。
西环三角码头人影攒动,这会儿正是最繁忙的时段。
鱼栏仓库依岸而建,简易的木制栈桥伸向水面,赤膊的水鬼们,黝黑的皮肤上泛着水光,他们蹚着微凉的海水,肩上扛着沉甸甸的鱼筐,口中喊着粗犷的号子,来来回回地奔走,将一筐筐刚从渔船卸下的渔获送上岸。
“就是这里。”苏阳心中一动,立刻命令小玉多在这片区域停留一会儿。他对这些海味庄格外感兴趣,尤其是那些写着“高價收購魚翅!”牌子的店铺。
借助小玉的眼睛,苏阳仔细地扫过每一家店铺门口立着的牌子。那些或新或旧的木牌上,用红漆或黑漆写着的价格,在他眼中渐渐清晰。他对比了十几家店铺,心里渐渐有了底。
这里收购鱼翅的价格,有着清晰的等级划分:
天九翅:80–120蚊
呂宋黃:50–70蚊
金山勾:30–45蚊
蝴蝶青:15–25蚊
牙揀翅:8–12蚊
脊仔翅:3–6蚊
苏阳知道,香江人所说的“蚊”跟“元”是一回事,也就是港币。
至于他工具包里那些尚未精细处理过的鱼翅归属于哪个档次,苏阳其实并不完全清楚。
但他可是有足足八百多斤,就算都是是最低级的脊仔翅,按最低价卖也能卖2500港币左右!
不过苏阳身在羊城,肯定是去不了香江的。
他也只是了解一下行情,心里有个底。
至于吃鱼翅?他已经在几天前,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四九城出发前,出于好奇,苏阳取出了一些鲸鲨肉想让小玉和小白尝尝鲜。
没想到那看起来白嫩的鲸鲨肉,竟然和鱼翅一样,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味,遭到了两只宠物的一致嫌弃。
苏阳哭笑不得,由此想到了住在南锣鼓巷的一位动物专家。
那位老爷子年纪不小,但精神矍铄,以前就对他小玉和小白抱有极大的兴趣,经常找上门,想要收集它们的毛发、血液、粪便做研究。当然了,他研究了几年,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因为鲸鲨的事,苏阳还专门在出发前去拜访了那位老爷子,这才算是彻底搞懂了鲸鲨这种庞然大物为什么浑身会骚臭难闻到如此地步。
核心原因在于:鲸鲨虽然名字里带个‘鲸’,却是实打实的鱼类,并没有哺乳动物那种功能完整的肾脏和尿道系统!
所以它体内在新陈代谢过程中产生的,对人体来说是有毒副作用的尿素,无法通过尿液这一主要途径排出体外。这些废物,完全锁在了它的肌肉、血液、脂肪乃至皮肉组织里。时间越长,堆积越多。
再加上,鲸鲨的主要食物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小型鱼类和虾蟹,这些生物体内本身就含有大量的深海腥素,随着鲸鲨的捕食,这些腥素也一同进入体内并富集。双重作用下,它整个身体就变成了这么一个腥臭难闻、甚至可以说是含有毒素的“大肉块”。
但是,这么难闻、甚至含有毒性的东西,为什么还会有人挤破头想吃呢?
苏阳表示非常不理解。
也许是民间代代相传的传言,说鱼翅滋阴养颜、补气血、强筋骨,让有钱人都深信不疑,越贵的东西越觉得滋补,没人会怀疑它是否有伤身体。
又或许是“无翅不成宴”这一流传了数百年的老话,让大家把吃鱼翅当成了至高无上的体面象征。以至于就算知道这东西可能有问题,甚至有毒,也不在乎了,面子比里子更重要。
经过小玉在香江对海味市场的一番详细探查,苏阳心里对鱼翅的价值有了清晰的认知。他暂时将鱼翅的事情压下,现在,他更想满足自己前世的好奇心。
他命令小玉继续飞,越过维多利亚港,朝着九龙半岛的方向飞去。前世,他可看了不少经典的港片,对“九龙”、“尖沙咀”、“油麻地”、“九龙城寨”这些名字耳熟能详。那些电影里的场景,那些江湖故事的发源地,究竟在1956年是什么样呢?
随着小玉飞过宽阔的海面,九龙半岛的景象在晨光中逐渐清晰。只见尖沙咀街道规划得相对规整,宽阔的弥敦道上,两旁是一些欧式风格的洋楼和精致的商店,偶尔可以看到一些身着白色制服的殖民地军警在军营岗哨附近巡逻。
到了油麻地和旺角的上空,景象立刻变得不同。满眼都是密集的唐楼。街巷里,烟火气息缭绕,早餐摊、杂货铺、算命摊、甚至是临时搭建的理发摊都挤在路边,人声嘈杂,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越过旺角,苏阳看见整齐的徙置大厦成片矗立。这些大楼方方正正,颜色单调,像是火柴盒一样排列着。而在这些水泥森林旁边的山脚下,却蔓延着另一番景象,一大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
那是木屋区和寮屋区,贫民的栖身之所。
棚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像是密集的蚁巢,用铁皮、木板等各种材料搭建,毫无规划可言,在阳光下投出扭曲而杂乱的阴影。
他还看到了一圈老旧的高墙,像一道伤疤圈起了大片土地。
高墙之内层层叠叠,像被揉碎的建筑模型胡乱堆积在一起,密不透风。
这种混乱而压抑的景象,显然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九龙城寨。
不过,此时1956年的九龙城寨,还没有他前世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么夸张,那种动辄几十层高、不见天日的末日赛博朋克建筑尚未成型。
香江如今的人气聚集的区域并不算太大,小玉的飞行速度极快,短短半个小时,就绕着这个小岛的核心城区飞了两圈。
此时时间已经到了早上七点,天色已经完全放亮。整座城市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香江的老百姓们,不管是疍家渔民、码头苦力、工厂女工,还是街市商贩、写字楼里的洋行职员,都像往常一样开始了新一天的谋生。
老式双层电车叮叮穿行,黄包车、人力车、老式自行车往来穿梭,私家车寥寥无几。街头多是身着短布衫、蓝布工装的百姓,有南下谋生的流民,有码头苦力,有街市商贩,也有衣着考究的洋人与富商。看着倒是有几分苏阳前世看的老电影模样。
“嗡——”
就在苏阳沉浸在这座城市刚刚苏醒的喧闹与鲜活中时,一道熟悉的轰鸣声响起,苏阳脸色微变,赶紧指挥小玉飞高一些。
小玉心领神会,双翼猛地一振,身体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笔直地向高空拔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