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闻言,忍不住看向红星厂前面的那四张同样空荡荡,位置也好不了多少的桌子。
那四个展位上,同样干干净净,桌面上空空如也。但是,每张桌子后面已经贴好了相关单位的名字标签,字体端正:魔都冠生园食品厂、津门桂顺斋糕点总厂、姑苏稻香村茶食糖果号、羊城泮塘糕点厂。
全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的糕点厂!尤其是魔都冠生园食品厂,他们生产的“ABC米老鼠”牌奶糖,风靡全国,是真正的大牌子。
相比之下,红星食品厂……就只占个人多。
苏阳心里清楚,红星厂虽然有三千多号职工,职工人数在同类型企业里拔得头筹,但他们厂的主要产品,是馒头、挂面这些老百姓餐桌上的主食。
厂里虽然也有糕点车间,但规模和产量,根本无法和上面那四家专注于糕点的专业大厂相比。主办方能让他们参加,估计也就是看在“国内同行业职工人数最多”这个虚名上,给了个参展资格,聊胜于无。
见同行们都还没到,王慧芳脸上的神色也从最初的期待,变得有些复杂。
她沉默了片刻,从随身携带的旧皮箱里,拿出一个搪瓷茶缸,让一直提着暖水瓶的武新雪给她倒了一缸子暖壶里的开水,坐在那张唯一的木椅上,慢慢地喝了起来。
一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有王慧芳喝茶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失落和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王慧芳放下茶缸,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目光落在苏阳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平静却坚定的语气说:“行了,都打起精神来!来都来了,咱也不能白来一趟!苏阳,你把那几箱京八样打开,摆得漂亮些。”
苏阳重重地点了点头,应道:“哎!您放心,厂长!”
他撸起袖子,和武新雪、阮素梅、李新民一起,开始忙活。
渐渐地,其他几个厂子的同志也陆续到来。
大家虽说算是竞争关系,但都是国家的厂子,互相之间也没有什么恶意。
一看展位的位置,大家就都明白自己是来凑数的,索性就开始摆烂。
“来来来!咱们也算难兄难弟了,同志们尝尝我们厂新研究的‘大白兔’奶糖!这玩意可还没上市呢,大家别客气,一人拿些打发时间!”魔都冠生园食品厂的同志最热情,拿着一大包奶糖就开始给众人发。
“那大家也尝尝我们的月饼!”姑苏糕点厂的干部,捧出一盒苏式月饼,油酥皮层层分明,散发着猪油与芝麻的馥郁香气。
“这是我们厂的招牌老婆饼!”
“来来来!一人来两块通心酥!”
这个小小的角落竟然热闹了起来。
原本冷冷清清的展位,此刻像过年似的,大家围成一圈,互相递着零食,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攥着没拆开的包装。连原本有些发愁的王慧芳也被这气氛感染,脸上挂着笑。
大家边吃边聊,阮素梅甚至开始跟其他厂的技术干部交流起了糕点发酵、糖分控制、保质期延长这些生产技术!
和兄弟单位的人熟络了一番后,大家又开始了各自的工作。
接下来两个月都要在这里,熟悉一下整个中苏友好大厦的布局,以及了解一下其他展厅的情况,是很有必要的。
更是因为展位只有一张桌子,后面也站不下那么多人。
所以王慧芳下了命令,接下来几天直到开幕式前,展台这边只要白天有两人值班就行,其他人都可以在展会大厦逛一逛。
至于值班的分组,当然是武新雪和阮素梅一组,刘川生和李新民一组。
至于苏阳,作为保卫人员必须天天都在场。
王慧芳吩咐完就匆匆离开了。
苏阳大概能猜出王慧芳是去干什么。
不是找郑国栋就是去提前熟悉中润的工作。
两组值班人员通过猜拳得出结果,开幕式前这几天,每天上午武新雪和阮素梅值班,下午换另外一组。
“辛苦你们了!”刘川生和李新民脸上带着笑意,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刘川生甚至还回头冲苏阳挤了挤眼睛,苏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梅姨、新雪,你们先待着,我去溜达一圈。”
苏阳想起昨天见了匆匆一面的牛成才,交代了一声,也离开了展位。
踏出食品馆门洞,方才萦绕鼻尖的茶香、酒香、蜜饯甜香、海味咸香,慢慢被长廊里微凉的穿堂风冲淡。
穿过中央大厅,顺着主廊往前走,先途经工艺品展区。
橱窗与木格展架上,摆满景德镇瓷器、景泰蓝、漆器摆件、牙雕木雕、抽纱刺绣、竹编草艺。中式古雅陈设,器物精工细作,处处透着匠人气息。
苏阳在一个景泰蓝花瓶前停了片刻,瓶身掐丝勾出缠枝莲纹,蓝底衬着金线,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他忍不住伸手想摸,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咳嗽一声,他讪讪地收回手。
顺路继续前行,进入土特产品展区。
这里堆放着木桶、麻包、竹篓,陈列桐油、生漆、山货、猪鬃、皮毛、中草药材、各地土产干货。气息一下子变得质朴厚重,有草木香、药材香、桐油淡淡的油味。
随后,苏阳便抵达了目的地——化工展区。
一踏进化工馆,气息瞬间不一样了,没有食品区的甜香、没有丝绸的浆味,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碱味、橡胶味、颜料油墨的青涩气息,清冷又带着工业硬朗感。
很多工业化工原料都是靠墙整齐码着。
麻布袋、牛皮纸袋封口扎紧,摞得半人高,印着简体黑体字——纯碱、烧碱、硫化碱、泡花碱。
旁边玻璃罩里摆着精致粉末样品,标签标注着产地、规格、出口离岸价等。
苏阳一眼就看到了牛成才,他还是带着火车站初遇时的那两名同志。
只是三人都有些愁眉苦脸。
苏阳走近,只见他们面前的展桌上摆放着医用手套、婴儿奶嘴、彩色气球。
“嘿!牛哥!”他率先打招呼。
“是苏阳呀,今儿也来布置展台?”牛成才脸上挤出些许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强,嘴角扯了扯,很快又塌下去。
苏阳心里有些疑惑,赶紧又问道:“牛哥,您这是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方便跟我说说吗?说不定我还能出出主意。”
“确实是工作上的事,”牛成才犹豫了一下,然后跟苏阳招手,“你走近些。”
苏阳更纳闷了,心说工作上难道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如果涉及保密条例,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心里这么想着,他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他绕到橡胶厂的展台后面,只见牛成才先是左右看了一下才蹲下去,从桌底下的一个箱子里摸出一个东西,然后快速塞进苏阳手里。
“怎么跟做贼一样?”
苏阳打趣了一句,看向手里的东西,是一个朴素白卡纸的盒子,无花哨图案,版式工整严肃。
上方红色宋体大字:双一牌。
下方小字:国营羊城第十一橡胶厂出品。
居中黑体大号字:男用卫生套。
“啥玩意?”
苏阳瞪大了眼睛。
“卫生套?”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翻转盒子,只见背面竖印着小字:避孕卫生,防病保健。
“原来是……如意袋呀!”苏阳失笑道。
这个时代也是有这个的,尤其是他记忆里的八大胡同。
上等馆子这东西几乎是必备,名字也是五花八门,有如意袋、保险小衣、yang具袋、风流袋等。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盒子做工还算精细,密封严实,印刷清晰,一看就是正经厂子的正规产品。
“咳咳!”牛成才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这是我们十一厂今年刚研究出来的。算是全国第一家生产出这玩意的厂家。厂里开会商量了一下,打算趁着这个出口展览会,看能不能打出名头。”
“只是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展示。”他又是左右看了两眼,低声跟苏阳说。
苏阳闻言,顿时明白了问题所在。这东西说好听了叫卫生保健用品,说不好听就是上不了台面的玩意。
这两年风气越来越保守,可也不能藏着掖着,毕竟参展的目的就是宣传推广。
“嘿!我当是什么事呢!”苏阳笑道:“牛哥你去找几根黄瓜不就行了!”
牛成才闻言先是一愣,跟着神色变成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苏阳!还是你聪明!”
牛成才当即拍板:“就这么办!”他转头对两名下属说:“你赶紧去食堂找几根新鲜黄瓜,要直溜的,别找那种弯弯扭扭的!”
苏阳乐呵呵地看着,也就是在羊城,这边气温高,所以11月还能找到黄瓜,要是在四九城可就抓瞎了。
等两位橡胶厂的同志离开,牛成才突然眼珠一转,打趣起了苏阳:“听说你小子有个特漂亮的未婚妻?来来来!这东西你多拿些,早晚用得上!”
说着,牛成才又从底下抓了一把小盒子,塞进苏阳的兜里。
“哎!哎!牛哥你干嘛?我跟你说,我可不要这玩意啊!”
苏阳嘴上连连拒绝,动作上却没反对。
反正他也快到能用这玩意的年龄了。
而且刚刚他瞥了一眼这玩意的定价,每只要一毛五呢!
挺贵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