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流花路,中苏友好大厦巍然矗立。
这座今年九月刚建成的建筑,中轴对称、一主三翼的苏式古典风格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苏阳和红星厂的同事们推着三轮板车,满载六百斤展品,沿着宽阔的水泥路向展馆正门进发。
“这楼真气派!”刘川生抬头望着眼前这崭新的建筑感慨道。
李新民抱着一个装满京八样的纸箱,轻声说:“听说这是苏联专家设计的,光施工就用了八个月。”
苏阳目光缓缓扫过。
这前广场约莫有一万平米,正中是一个巨大的喷泉池,池水清澈见底,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粼粼波光。
池子中央,矗立着一组高达十几米的汉白玉雕像:一位体格健硕的工人师傅,手持铁锤,目光坚毅地望向远方;一位淳朴的农村妇女,怀抱着一束饱满的麦穗,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在他们之间,几只象征和平的白鸽,正展翅欲飞,姿态优美而充满动感。
整个雕像寓意着和平与建设的美好愿景,也昭示着中苏两国人民的深厚友谊。
身着中山装、列宁装,甚至还有穿着笔挺西装的参展人员,早已穿梭往来。操着各地口音的普通话此起彼伏,有带着浓重铁锈味的东北腔,那准是远道而来的重工业展团代表;有软糯甜美的江浙软语,不用猜,定是魔都、姑苏这些轻工名城的高手;还有爽朗火热的川渝话,想必是从天府之国来的食品同行。大家虽然口音各异,但脸上都洋溢着同样的、抑制不住的兴奋与自豪。
广场上,很多横幅、标语、花卉、彩带还在布置中。
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踩在高高的竹梯上,悬挂一条巨幅红色横幅,上面“巩固中苏伟大友谊,保卫世界持久和平”的金色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另一边,园艺工人们正蹲在地上,将一盆盆红的、黄的、紫的鲜花,按照设计好的图案摆放。
苏阳知道,这里就是四天后开幕式的主席台位置。届时,两边高层干部都会到来,也会有文艺表演在这里进行。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介绍信、参展证、工作证,都拿出来看看!”一行人刚走到大厦正门口,便被一名站得笔直的守卫拦住了去路。
守卫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制服,腰板挺得如标枪一般,目光炯炯有神地扫视着他们。
他胸前别着一枚红色底的工作证章,上面印着“中苏友好大厦展览会保卫处”几个烫金小字,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硬皮登记簿,神情严肃而认真。
王慧芳作为领队,不慌不忙地一挥手。
早有准备的刘川生立刻上前一步,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信件和证件。
守卫接过来,对照着信封上的名字,仔仔细细、挨个核对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又拿出登记簿,翻开崭新的一页,让所有人都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才将证件递还,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语气也变得和缓:“请进吧,食品馆在西翼。”
“谢谢同志提醒。”王慧芳接过证件,微笑着点头。
众人鱼贯而入。
跨进中苏友好大厦的正门,一股混合着新木料和油漆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高大穹顶下开阔敞亮的气场,让人一进门便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穹顶足有二十多米高,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由无数个水晶片和玻璃珠串成的吊灯。
虽然此刻没有开灯,但透过穹顶两侧的高窗射入的阳光,依然让这吊灯的每一个切面都折射出迷离的七彩光晕。
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光滑如镜,几乎能倒映出人的影子。走在上面,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嗒嗒”的脚步声。
大厅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两幅巨幅油画。一幅是《XXX在延安》,画中的人身穿灰布军装,站在窑洞前,目光深邃地眺望着远方;另一幅是《XX在十月》,导师站在装甲车上,振臂高呼,画面充满了激情。
“苏阳,这大厦看着挺高,原来只建了一层。”武新雪凑到苏阳耳边轻声说。
“嗯。”苏阳点头,正要回话,阮素梅已经惊讶出声:“嚯!那就是报纸上说的解放卡车?”
大家循着她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大厅正前方,只见工业馆入口处的雕花水泥台基上,正静静地停着一辆崭新的、被漆成罕见红颜色的卡车。车身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散发着工业的力量感。
隔着老远,众人甚至都能闻到那股新车所特有的油漆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那鲜红的车漆在柔和的室内光线照耀下,显得格外耀眼,仿佛一团燃烧的烈火。
苏阳也很好奇这个经常上报纸的玩意,不由得仔细打量。
车头方正硬朗,棱角分明。
镀铬的车标更是亮得晃眼,像一面小镜子。
大圆灯的灯罩干净透明,能清晰看到里面的灯泡。
横条的进气格栅,透着一股子苏式设计的雄浑气派。
深灰色的轮胎纹路清晰深刻,胎面上的橡胶颗粒都还是崭新的,没有一点磨损。
卡车四周拉着细细的红绳围栏,不让参观者靠近触碰。绳子上,每隔一段就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展品贵重,请勿触摸”的字样。
车旁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立式说明牌,字迹工整刻板:
“国产解放牌载重汽车,春城第一汽车制造厂制造,一九五六年试制成功,结束我国不能自产载重汽车的历史!”
谁能想象,就在几年前,这个国家还处于一穷二白的境地,甚至连一颗合格的螺丝都不能完全自主制造。
如今,却已经有了自己的汽车工业,并且能够批量生产载重汽车了!
虽然技术上离不开苏联老大哥的倾力帮助,但这无疑是我国工业史上一个坚实而辉煌的里程碑。
今天,展览还未对客商和各国交易团正式开放,只有像红星厂一样的参展单位的人在各自展台做最后的准备。
尽管如此,这辆耀眼的红色卡车依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或其他厂的同事,大多都会驻足多看上几眼,有人甚至凑近了,隔着红绳,仔细地、一遍遍地打量着那发亮的车标和轮胎上深深的纹路,低声讨论着它的发动机功率、载重吨位和性能参数。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看起来像是从重工业厂来的年轻技术员,更是围着卡车转了好几圈,一边看一边热烈地讨论着什么,眼中充满了羡慕和憧憬
“行了行了,别看了!这以后是咱们国家的宝贝。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啊,先把自个儿的展台布置好,才是正理!”王慧芳收回目光,拍了拍手,催促道。
她抬腕看了看自己那块戴了多年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七点半。
众人这才收敛心神,向右转,沿着宽阔的走廊继续前行。
隔着工业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已经陈列得满满当当:飞人牌缝纫机整齐排列,永久牌自行车闪着银光,还有各式各样的搪瓷脸盆、暖水瓶、收音机……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处处展示着国家日用工业品的进步。
终于来到了西翼的粮食食品馆。
一进门,苏阳就有些意外。
因为展馆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就是海味展台。
一排排玻璃柜和木质展架上,鱼翅、海参、干鲍、各种水产干货,错落有致地陈列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略带咸腥的干货特有的气味。
海味展台装饰得颇为讲究,台面上铺着雪白挺括的桌布,四周点缀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色盆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高档。
苏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玻璃柜里,整齐码放着金黄透亮的明翅,还都标明了产地、等级和出口价。
苏阳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玻璃柜台里,一片片金黄透亮的明翅,被整齐地码放成金字塔形。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在灯光的照射下,透着琥珀色的诱人光泽。
旁边的几个玻璃罐子里,则装着乌黑发亮的海参和饱满圆润的干鲍。
每一样展品旁边,都立着一个小巧的白底牌子,清晰地标注着产地、等级和出口价格。
“乖乖,这玩意儿可真不便宜啊……”阮素梅凑过去看了一眼标价,忍不住咋舌。
一级翅(蝴蝶青)1美元一斤!
苏阳的心猛地一跳。
他清楚地记得,早上在香江海味庄里看到的同等品质鱼翅,售价是15到25港币一斤。而他之前了解过,如今国际上的汇率,港币兑美元大约是5.7比1。
也就是说,同等品质的鱼翅,在香江折合美元,大约要2.6到4.4美元一斤!而国内这个出口价,几乎只是香江的两三成!
苏阳的脑子快速转动起来,如果能利用空间把国内的鱼翅运到香江去卖,中间的差价,那该是多么可观的一笔利润啊!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知道,这是外贸业务,属于国家严格管控的范畴,他要是这么搞,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阳胡思乱想了那么一瞬,就重新回归到正事上。
他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整个食品馆。
这里大约有五六十个展台,其实就是五六十张铺着深红色平绒布的结实木桌。
每张木桌大约两米长、一米宽的样子,并不算宽敞。
展台按照区域划分,海味展区之后,依次是茶叶区、罐头区、酒类区、粮油区、调味品区、乳制品区、蛋品区,最后,才是位置最偏僻、光线也最暗淡的蜜饯果干和糕点区。
苏阳几人看着排在最后面,贴着“红星食品厂展览位”的一张桌子,都有些失望。
大家一路走到最里面,看着那张孤零零地贴在墙角、前面还有一根巨大立柱遮挡了半边视线的木桌,以及桌上那张写着“红星食品厂展览位”的纸条,心里都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失望。
这,无疑就是整个粮食食品区最差的位置了。
采光不好,位置偏僻,还被柱子挡住,客商如果不特意绕过柱子,几乎很难注意到这里。
这算是整个粮食食品区最差的位置了。
很明显,上面负责安排展位的人,大概也没指望靠着蜜饯干果和糕点,能给国家创造多少宝贵的外汇。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凑数的“添头”,索性就打发到了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咱们……好像是来的最早的单位。”武新雪的声音打破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