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忍不住仔细打量起牛成才身边的这个叫“李家城”的男人。
只见他看着也就三十岁不到的模样，穿着合身西装，身形挺拔，天庭饱满，浓眉大眼，鼻梁高直，眉宇清俊带书卷气，神情克制内敛。
“李先生是做塑胶日用品和塑胶玩具的，在香江有个几十人的塑胶厂，叫‘长江塑胶厂’！”牛成才笑着继续介绍道。
苏阳听到“长江塑胶厂”五个字，才算是真正确定了眼前这个李家城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那个。
这人怎么会来这里？
这个时间点，他应该还在香江为他的塑胶厂苦苦打拼才对。
苏阳的思绪还在翻涌，王慧芳那边已经反应过来了。
她虽然不知道长江塑胶厂是什么厂，但凭着多年身居领导岗位的直觉，看出眼前这位李先生绝非之前那个打秋风的吴百福之流。这人衣着得体，气度不凡，眼神清正，一看就是正经做生意的。
王慧芳连忙热情地招呼：“李先生你好，快请坐！快请坐！一路辛苦了！”
李家城微微颔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在刘川生的引导下，坐到了红星厂众人让出的座位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随意地打量着红星厂的展位和人员。
他的目光在武新雪身上多停留了两秒，武新雪今天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清丽脱俗，在这略显灰暗的展厅里，确实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但李家城也只是多看了两眼，目光便很快移开，最终落在了展台上那些摆放得整整齐齐、造型精美的糕点上。
“咳咳！李先生，我给您介绍一下我们红星厂的产品。”李新民在王慧芳的示意下清了清嗓子，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他拿起一块样品，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李先生，您看这个，这叫‘京八件’，可是四九城老字号的手艺，宫廷传出的配方！您瞧瞧这色泽，金黄酥润；您再瞧瞧这造型，福禄寿喜，各有寓意，可不是一般地方能比的。”李新民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虚点着那些糕点，仿佛在指点一件件艺术品。
“这个是‘枣花酥’，用的是上等的金丝小枣，一颗颗去皮去核，只取最精华的枣肉，再用文火慢熬成泥。外皮是层层起酥的，您看这纹路，像不像盛开的枣花？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这个是‘牛舌饼’，咸口的，椒盐芝麻馅。外皮酥脆，一碰就掉渣，里面的馅料咸香可口，最适合配茶吃了。”
李新民洋洋洒洒，如数家珍般地将红星厂展出的十几种产品都介绍了一遍。
从原料产地到制作工艺，从口感风味到文化寓意，说得口若悬河，眉飞色舞。
李家城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时而轻轻点头，时而含笑问询几句，比如“这枣泥的甜度是如何控制的？”“这酥皮是用猪油还是黄油起酥的？”问题不多，但每一个都问在了点子上，显示出他对食品行业并非一无所知。
李新民介绍完后，阮素梅麻利地将几样招牌产品的样品拆开，用干净的小碟子装好，递到李家城面前，热情地说：“李先生，光说不练假把式，您亲自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李家城没有推辞，他拿起一块枣花酥，先是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吃完一块，他又拿起一块牛舌饼，同样仔细地品尝。
整个过程，红星厂除苏阳外的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期盼，也带着一丝紧张。
终于，李家城放下了手中的糕点，用手绢擦了擦手，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开了口：“贵厂的点心味道很不错，用料实在，工艺地道，确实有北平老字号的风骨。”
“是这样的，”李家城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有一位长辈，早年做生意经常往返于香江和北平，对那里的京八件可是念念不忘啊！这几年香江和内地不通商，我那位长辈一直念着这一口，说是在香江找了很多地方，做的都不正宗，不是那个味儿。这个月正好是他48岁的寿辰，要大宴宾客，需要准备一些宾客回礼。我就想着，既然来了羊城，不如买一批正宗的京八件带回去，也算尽一份孝心。”
他话说完，红星厂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失望之色。
寿宴回礼？那能需要多少？
顶天了十来件，而且这分明就是一锤子买卖，做完这单，下回还不知道猴年马月呢。
红星厂众人心里“咯噔”一下，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
王慧芳心里已经做好了拒绝的打算，毕竟组委会那边有明确规定，各单位不能零售展品，而且就算有成交单，也必须通过中润公司进行，手续繁琐，量小了根本不划算。
但她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试探着接腔问道：“那……不知道李先生需要多少？我们这边有规定，量太小的话，可能不太方便操作。”
李家城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为难，他低头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心里计算着什么，然后抬起头，含笑道：“600件吧，每件要不低于4斤，要用那种精美礼盒包装，显得大气一些。”
“600件？！”王慧芳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他人也是脸色重新转为惊喜。
这哪里是寿宴回礼的量？
这分明就是一笔正经的出口订单！
她连忙压下心头的狂喜，迅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然后报出了一个价格：“李先生，我们的4斤礼品精包装京八件，一套的价格是7美元。您觉得这个价格怎么样？
“7美元？”李家城听到这个价格，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舅舅喜欢吃京八件没错，这个月也确实要过生日。
宴请宾客的人数也早就定下了，有500多人。
因为舅舅一家一直反对他和表妹的事，觉得他一个穷小子配不上他们家的千金，所以这次他自告奋勇，主动承担起寿宴宾客回礼的置办事宜，就是想好好表现一番，让舅舅一家对他刮目相看。
本来这种事情，在香江随便找个铺子定下回礼就行，省时省力还省钱。
但他听说羊城这边有出口商品展览会，就想着亲自跑一趟，既能买到最正宗的京八件，又能显示自己的诚意和办事能力。
可现在，每件7美元，600件就是4200美元！
按照目前的汇率，换算成港币，那可是足足两万四千块啊！
这笔钱，几乎是他那家长江塑胶厂一半的流动资金了！
他那个小厂，几十号工人，日夜赶工，一个月下来，刨去成本、人工、房租，纯利润也未必有这个数。
为了讨好舅舅，为了在表妹面前争一口气，值得吗？李家城心里默默权衡着，面上却依旧神色如常，只是眼神变得更深邃了。
红星厂众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话，心里又开始打鼓。
王慧芳生怕这单大生意黄了，连忙又补充道：“李先生，如果您觉得7美元有点贵，那我们还有普通礼盒版的，包装简单一些，价格能便宜不少。或者，每套4斤改成2斤，价格也能减半，您看……”
“不用！”李家城猛地抬起头，打断了王慧芳的话。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想到了表妹庄月明这些年对自己的不离不弃，想到了她不顾家人反对，默默支持自己的深情。
又想到如果这件事办得漂亮，不仅能讨得舅舅欢心，更能为自己和表妹的未来铺平道路，从舅舅一家那里得到的助力，将远不止这两万四千块港币。
“就要你说的这种，4斤精包装的，来600件！”李家城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舅舅的生日宴，宾客非富即贵，送出的回礼若是太寒酸，反倒丢了面子。
王慧芳和红星厂众人顿时脸上都笑开了花。
苏阳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甚至带着一丝赌徒气概的李家城，仿佛看到了一个商业帝国最初的那块基石，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落下。
前世他刚出校门走上社会，那时心思单纯，还相信所谓的“成功学”，一些名人传记没少看。
其中李家城的传奇故事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后来经历过社会毒打，他也明白了那些名人故事掺了多少水分，但一个人的整体人生脉络是不能造假的。
这个时候的李家城应该是刚从破产危机里缓过来，身家应该只有一二十万港币。
他此时应该还没有全面转型做塑胶花，也没有去意呆利偷师。
而明年，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李家城将扮作黑工亲自去意呆利一家塑胶厂卧底，然后会用三个月的时间偷师塑胶花全套技术，年底回香江投产，从此开启“塑胶花大王”之路。
“李先生，咱们这就去办公室，把订单合同签下来？”王慧芳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那就签！”李家城从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一旦下了决定就会马上执行。
他没有还价，因为他知道，这批回礼的意义不在钱上，甚至价格越贵所能起到的作用越大。
“那您随我来！”王慧芳喜笑颜开，带着李家城、李新民、刘川生离开了展台。
旁边几个兄弟单位的人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直在竖着耳朵偷听。
见人离开，纷纷围了过来。
“苏阳，刚刚那个是香江客商?”一个冠生园厂的领导拉了拉苏阳的袖子，眼睛里满是好奇和羡慕。
“阮姐，他刚刚订了600套京八件？”一名姑苏的年轻女干部捂着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武同志，你们厂这就拿下来4200美元的出口订单？”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醋意。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大家都不用急，这才第一天呢，订单早晚会有的。”苏阳笑着说。
众人讨论了一会儿才各自回到自家展台，继续眼巴巴地看着进来的客商，每个人的眼里都多了一丝期待。
苏阳这才对牛成才笑道：“牛哥，今儿这事谢谢你了。”
“见外了不是？咱俩啥关系，还说这个？”牛成才不在意地摆摆手。
“对了！牛哥你是怎么认识这李家城的？”苏阳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是这么回事……”牛成才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慢悠悠地讲起了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