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牛成才的叙述，苏阳也知道了前因后果。
原来李家城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买糕点，而是想给他的塑胶厂找些便宜原料。
他在香江的塑胶厂主要生产一些日用品和玩具，但原料全靠进口，成本高昂。
这次来羊城，他是想来国内寻找廉价的塑胶原料，也好降低成本，扩大利润。
但是很可惜，这个年代国内的塑胶行业还在起步阶段，原料大部分都靠进口，哪有便宜的原料卖给李家城？
他转了几家化工展台，得到的答复都是摇头。
倒是因为香江没有卫生套厂的缘故，李家城在十一橡胶厂的展台前驻足了一会儿。
牛成才见状赶紧上前介绍他们的“双一牌”卫生套。
他那时还拿了一盒样品，拆开一个，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又拉了拉，嘴里不停地说：“李先生您看，我们这产品质量过硬，弹性好，不漏气，耐用，价格也公道……”
只是香江虽然不生产卫生套，但却有不列颠的“投耐克”牌卫生套供应。
那个牌子在香江已经营多年，信誉稳健，价格也不贵。
而且因为国内橡胶原料同样紧缺的缘故，十一厂的卫生套要比不列颠价格还高。
李家城只是问了几句，问了问价格，问了问供货周期，就没了兴趣，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就在牛成才以为这笔生意黄了的时候，李家城忽然转过身，顺嘴问他：“你们这里有没有北平本地的糕点？我有个长辈下个月过寿，我想带点有特色的回礼回去。”
牛成才一听，马上就想起了苏阳他们的展台，连忙说：“有！有！就在前面，红星食品厂，他们做的‘京八件’是正宗的四九城糕点，老字号的手艺，李先生您一定满意。”
李家城从小就在舅舅家寄住，没少听舅舅念叨京八件，甚至有时舅舅从北平带回糕点还会分他吃一些。
他想起这次应下舅舅寿宴回礼的事，当下就让牛成才带他来。
待亲口尝过后，他感觉跟小时候吃的味道差别不大，甚至更好，当即就决定订购。
苏阳和武新雪、阮素梅三人听完，忍不住同时感慨：“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了！我还得去盯着我们厂展台呢，走了！”
牛成才解释完缘由，潇洒离去，深藏功与名。
武新雪忍不住问道：“苏阳，那个李先生的长辈是大资本家吗？怎么过个生日都有花4200美元买回礼？”
她眨着一双大眼睛，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苏阳点点头，他根据李家城刚刚所透露出的信息，已经猜测出了他那个过生日的长辈是谁。
“香江就是这样。”苏阳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咱们国内老百姓省吃俭用一辈子，可能连人家过生日回礼的一个零头都赚不到。这就是贫富差距，也是我们这一代人要努力改变的。”
朱门酒肉臭，路有……
不对！扯远了。
苏阳赶紧将思绪收回，认真看着她：“你可千万不能在外面说这种话。咱们现在是在出口展览会，四面都有外商，我们表现出的应该是开放和欢迎的态度。至于那些社会问题，咱们心里清楚就行，没必要到处嚷嚷。”
“放心，我又不傻！”武新雪娇嗔道。
阮素梅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些沧桑：“其实香江有钱人不见得多厉害。我年轻时见过那些大宅门里过生日，光堂会就能连唱三天三夜，一桌燕窝鱼翅要花掉几百大洋。现在虽然也穷，但至少大家都一样，起码心里舒坦。”
苏阳望着食品馆稀稀拉拉的客商，他忽然觉得，命运有时真的很奇妙。
他又想到了吴百福。
苏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既然自己能截胡吴百福，为什么不能截胡李家城呢？现在房地产还早，但塑料花产业的腾飞近在眼前。如果他苏阳也能在这个领域插上一手，说不定就能改变这位李大佬的命运轨迹，让历史的车轮拐个弯。
这个想法让苏阳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不过他马上冷静下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红星厂的这批订单做好，然后才能考虑更远的事。
……
刘川生红光满面地回来跟大家报喜：“同志们！合同签了，李先生定金也交了！”
他将几张纸拍到展桌上，大声嚷嚷。
食品馆展台不少人都围了上来。
这还是食品馆签的第一单，按照流程，外商的订单合同其实是跟中润签的，而红星厂只负责生产，会跟中润签署供货合同。
苏阳也凑热闹瞥了一眼，合同方单位名称是中润旗下的五丰行。
“厂长跟李科长怎么没回来？”他问刘川生。
“厂长和李科长请李先生去吃饭了。”刘川生回答。
苏阳点点，然后对争抢着看供货合同的人群喊道：“各位别把我们厂的合同弄坏了！都让开！”
……
晌午饭点过后，红星厂所有人重聚展台。
王慧芳脸上已经看不见上午的落寞。
4200美元的外汇订单让她看到了希望，这次红星厂来羊城定下的目标不大，能创造10000美元的外汇就算完成任务。
如今才第一天，目标已经快达成一半了。
“同志们！大家再接再厉，争取提前甚至超额完成任务，只要大家工作做得好，等这次任务结束后，厂里少不了大家的嘉奖。”
开张大吉，六人开了一个小短会，王慧芳意气风发地给众人打鸡血。
大家也都忍不住摩拳擦掌起来。
苏阳想了想，开口道：“厂长，我有个想法。”
王慧芳等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苏阳看问题总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这么多年已经证实了，他的意见经常能给所有人惊喜。
“苏阳！有话就说！”王慧芳眼神里带着期待。
“咳咳！”苏阳清了清嗓子，组织好语言才继续说：“厂长，各位同志，那位李家城先生定600套京八件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给他家长辈当寿宴回礼吗？”刘川生接腔。
其他人也都用疑惑的眼神看向苏阳，心说这事大家不都知道了吗？
苏阳见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时代的人思维太僵化，尤其是公私合营后，对于商业的看法也越来越保守。
他耐心解释道：“大家可别忘了，这600套京八件可只是李先生长辈寿宴给来宾的回礼，咱们四九城一些老人过大寿会给宾客回多少礼？”
阮素梅接腔：“会，不过都是抓几颗糖、一小把花生瓜子啥的。”
看众人还是一脸迷茫，苏阳只能继续说：“办个寿宴，光回礼就4200美元，你们想想，这整个寿宴的花费会是多少？来的又是些什么人？”
苏阳一拍大腿，声音高了不少，语气里更是带着兴奋：
“这位李先生的舅舅在香江怕是个大人物，估计这场寿宴整个香江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大半，不然他们也不会在一个回礼上花费这么多。”
“大家想想，李先生为什么从咱们这买京八件？”
武新雪下意识回答：“他说了呀，香江那边的味道不正宗。”
苏阳看了她一眼笑道：“所以这就是我们的优势呀！”
王慧芳脑海里灵光一闪，“你是说……”
“有钱人爱面子，你们说这么多有钱人被李先生的长辈回了京八件，他们吃了以后会不会就有人喜欢上了？会不会其他有钱人见样学样，摆酒席也用京八件回礼？”苏阳笑吟吟地说。
“对呀！”李新民顺着苏阳的思路想明白，激动地说：“也就是说，这位李先生的长辈，用咱们厂的京八件当回礼，是给咱们红星厂打广告？”
“李科长不愧是供销科长，经济意识就是敏锐。”苏阳赞了他一句，接着说：“从古到今，老百姓最喜欢的就是上行下效。李先生长辈回600套京八件给香江其他有钱人，哪怕只有10个人见样学样，家里有了喜事也用京八件，最后再让更多人知道，慢慢的就会……”
“着啊！”王慧芳猛地一拍桌子，“我现在就去联系周书记，让厂里再生产一批高档礼盒的，然后发过来，再通过五丰行送到香江试试水。”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打电话。
“厂长，您先别急啊，咱们还要讨论一下细节呢。”苏阳连忙拦住雷厉风行的王慧芳。
见王慧芳重新坐了下来，苏阳继续道：“首先，咱们的包装得换一下，香江现在可还用繁体字呢。还有，7美元的价格确实太贵了，咱们不光要做高档，中低档也不能放过。商标……就是招牌要醒目，最好再加上‘宫廷秘方’四个字，一听就很尊贵……”
苏阳只是把后世人人都知道的奢侈品包装手法说出来，结果大家眼睛越听越亮，甚至人人都掏出小本子开始做笔记。
终于，过了半个小时，苏阳才把自己肚子里的东西一口气全倒出来，长舒了一口气停下来。
武新雪很默契地将水杯递给他，苏阳接过灌下去一大口，润了润嗓子。
“好小子！中润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王慧芳一巴掌拍在苏阳肩膀上，心里也更坚定了要带着他一起去中润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