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大沙头火车站,人流如织。
这年头火车站台之间没有天桥和地下通道,要从一个站台到另一个站台,只能踩着铁轨横穿。铁轨上还残留着昨夜露水的痕迹,踩上去有些湿滑。
值班员攥着红旗吹哨:“小心火车!快过!”
挑夫扛着行李、小贩挎着竹篮,跟着旅客一起在轨道间匆匆穿行。
有人扛着大包小包,还有人抱着孩子,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离别或旅途的匆忙。铁轨之间的碎石凹凸不平,稍不注意就会崴脚,但没有人停下脚步,因为火车不等人。
一号站台上,苏阳和武新雪正在依依惜别。
两人都是今儿的火车,不同的是一人往北,一人向南。
武新雪经过一夜休息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除了红唇有些肿腮帮子有些痛,没有其他问题。
她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温存和今早的不舍,不顾其他人的目光,飞快帮苏阳理了理衣领,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到香江要记得按时吃饭,”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还有,我听说那边有些乱,虽然你身手好,但也要谨慎,别有啥事都一个人往前冲。”
苏阳点点头,也对她嘱咐道:“你在家里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有事该找周叔和张叔他们帮忙就直接开口,别抹不开面子。还有,有想对我说的话可以跟小白说,我能知道的。”
“嗯!”武新雪用力点着头,眼眶又开始泛红。
她努力想挤出笑容,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是她来羊城后抽时间绣的,上面绣着两朵并蒂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个给你,”她把手帕塞进苏阳手里,“到了香江,想我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苏阳接过手帕,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淡淡的皂香味。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将手帕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近胸口的口袋里。
“嘟——”往四九城方向的列车乘务员开始鸣哨,催促乘客上车。
哨声一声比一声急。
乘客们纷纷提着行李往车门涌去,站台上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苏阳见状赶紧提醒道:“快走吧,火车要开了!”
“嗯。”武新雪应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返回四九城的火车。每一次回头,她的目光都像钩子一样紧紧抓住苏阳,直到她的身影被车厢门遮住。
“呜——”悠长的汽笛声响起,火车发出“哐当”巨响,车轮缓缓转动,向北行驶。
站台上的人们开始挥手告别,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苏阳站在原地,看着那列火车逐渐消失在晨光中,心中五味杂陈。
苏阳长叹了一口气,跳下站台,随着人流向二号站台走去。
羊城到罗湖是专线,只有6节车厢,比普通列车短了一大截。
苏阳找到火车头后的第一节车厢,对门口列车员亮了亮自己的工作证。那列车员仔细检查了一遍证件,又抬头看了看苏阳的脸,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上车吧,同志。”
苏阳跨上车门的高台阶,走进了车厢。
整节车厢六十多个座位只坐了三十多人,座位是深绿色的皮椅,扶手已经磨得发亮,有的座位的弹簧都露了出来。
这三十多人中,属于中润的算上苏阳只有三人,其他人大都是各个单位往返香江办事的干部和工作人员,几乎都穿着中山装或列宁装。颜色以灰、蓝、黑为主,显得朴素而严谨。
只有两个人例外。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的,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苍蝇飞上去都会打滑。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服,剪裁考究,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旁边放着一顶礼帽和气派的公文包。光是那身行头,在这个年代就足够引人注目了。
另一名则是坐在他对面的女子,看着约莫二十多岁,穿一身墨绿织锦长袖旗袍。那旗袍高领扣得严严实实,袖口镶窄银边,暗绣的翠绿缠枝莲在灯下若隐若现。中短侧分卷发蓬松贴耳,耳坠两粒白珍珠,颈间一条细珍珠链,不施艳色,只唇上一点豆沙红,端端正正,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温婉。
这女子的打扮和车厢里其他人大相径庭,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但她坐的姿态却很自然,没有丝毫局促,大大方方地回应着其他人的目光,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苏阳没有将目光在其他人身上过多停留,很快找到了王慧芳所在的位置。王慧芳坐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显然是留给他的。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
苏阳走过去,坐下道:“王姨。”
王慧芳笑道:“跟新雪道完别了?”
“嗯。”苏阳点头。
王慧芳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的眼神何等毒辣,刚刚看到武新雪走路姿势,怎会不知两人发生了什么。
虽然她是领导,却不会拿这事指责苏阳,毕竟两个年轻人的感情她是看在眼里的,而且是她力主让苏阳跟她去香江,算是让小情侣分别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