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
差不多五个小时后,火车喘着粗气缓缓驶入罗湖火车站。
苏阳三人已经收拾妥当,正将随身携带的帆布包挎在肩上。他们的行李确实不多,每人只有一个手提箱和一个背包,轻装简从。
“王经理,咱们一起过关?”袁安的声音从过道传来。
他站在车厢连接处,身后跟着长城公司的一行人。除了那位气质独特的杨梦小姐,还有一名年轻女子,大约是杨梦的助理,以及四名身材魁梧、神情警觉的男子。
这四个保镖模样的人虽然穿着便装,但站姿笔挺,眼神锐利,苏阳一看就知道是部队退役的精英。
王慧芳爽快地点头:“好啊,一起走方便些。”
于是,十人的队伍汇合,随着稀稀落落下车的人流,踏上了罗湖火车站的站台。
苏阳下意识地进入工作状态,他快速而细致地扫视周围环境,将所见所闻刻入脑海。
眼前的罗湖火车站简陋得有些出乎意料。
几间青砖平房构成了车站的主体建筑,墙面斑驳,砖缝间爬着深绿的苔藓。
一旁用竹竿和苇席搭起的简易竹棚,上面挂着“临时候车处”的木牌,在风中微微晃动。
站台尽头是高耸的铁丝网,铁丝网后,几名身着草绿色军装的解放军战士持枪伫立,身姿挺拔如松。
铁丝网外的景象又是另一番天地。
大片的农田向远方延伸,田垄整齐划一。
地里种的作物绿得发亮,苏阳辨认了一会儿,确定是油菜。
南国温暖的冬季让这些油菜得以生长,菜棵深绿油亮,看着长势不错。
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处低矮的农舍。
一行人提着行囊在站台上行走,脚下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过走了数十步,便已走出站区范围。
脚下从坚硬的碎石变成了泥土地,沿着一条被踩得发亮的小路直行百余米,边境查验站便出现在眼前。
让苏阳感到意外的是,这个位于边境的检查站竟然颇为热闹。上百人排成两条不算整齐的队伍,男女老少皆有,喧哗声中夹杂着听不懂的方言。
这些排队的人装扮朴素而统一。男子们多穿着粗布对襟衫,有些年纪稍大的还在外面套一件厚布夹袄。下身是宽腿的土布长裤,裤脚随意挽起半截,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腿,脚上清一色穿着草鞋。
妇人们的装扮也相似:大襟布衫,袖口高高挽至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腰间系一条素色粗布围裙,有些围裙上还缝着补丁。头发简单挽成发髻,用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下身同样是长裤,裤管用布带扎紧,脚上也是草鞋。
这些人手上或挎竹编菜篮,或背着柴筐,筐里放着锄头、镰刀等农具。
“这些是……”王慧芳轻声问道,眼中流露出疑惑。
这些人的装扮明显是要下田干活的农民,可他们为什么要排队过边境?
罗启祥低声跟两人解释:“香江那边有宝安县的四千亩飞地,属于附近的几个合作社。这些社员们每天都要在生产队的带领下去对面干活,晚上再一起回来。”
飞地?
苏阳听到这个陌生的词,有些疑惑,却并没有多问。
队伍快速向前移动。
“老江,今日点解咁迟先开工㗎?”
“冇乜大件事,今日一早去掘水渠咗啦!”
合作社带队干部和边防战士笑着对话,苏阳也听不懂。
边防战士并不翻动农民们的物品,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菜篮、竹筐,偶尔会让农民摘下斗笠看一眼,便挥手放行。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这上百人的农民队伍就已经全部过关。
轮到刚下火车的三十来号人后,边防战士检查的就细致了许多。
所有人都将行李打开,边防战士仔仔细细地筛查了一遍,虽然检查仔细,但不会随意翻动私人物品,更不会搜身。
过了边防检查站还不算完,又走了二十来米就是海关。
海关位于罗湖桥头,一共是 3间木屋连成一排,还有 1间单独的岗亭。
苏阳注意到,前面那些农民并没有走海关,而是横向贴着河边往左走。
罗启祥适时解释:“他们要从耕作口过关,边界线上一共有6个耕作口小木桥,专供这些去飞地干活的社员通行。”
苏阳点点头,护着王慧芳,随着人群慢慢行进。
海关检查倒没有多复杂,就是简单的查介绍信、户口本、工作证、出境公函,然后工作人员在公函上“啪”的一声落下印章,象征着正式获准出境。
走完内地查验关口,便是狭长古朴的罗湖桥。
桥身由钢铁架构而成,表面漆成深灰色,有些地方已经斑驳脱落,露出暗红色的铁锈。桥面铺着老旧的木板,木板之间有着宽窄不一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风吹过时,整座桥身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并微微晃动,让人不禁放慢脚步。
桥并不长,不过百来米,桥心位置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石碑,上面刻着字。苏阳走近时看清了,是界碑。就是这个东西,划开了两个世界,一步之隔,天地似乎都不同了。
桥对面,岗哨的风格截然不同。
站岗的是三名警察,而让苏阳惊讶的是他们的构成:一名欧洲白人警察,身材高大,金发碧眼,制服笔挺;一名印裔锡克警察,裹着特有的头巾,浓密的胡须修剪整齐;还有一名华籍警察,面容年轻,神情严肃。
岗哨检查同样简单。
看到众人证件上盖着的出境章,三名警察只是简单翻阅,便挥手放行。
期间,那名白人警察用英语问了一句:“Purpose of visit?(来访目的?)”罗启祥磕磕绊绊地用英语回答:“Business trip.(商务出差。)”
警察点点头,没再多问。
过了岗哨,是一个铁皮棚子,里面摆了一排木桌。
这里进行的是香江这边的入境检查。
只有拿着硬卡身份证和回乡证的人,才需要搜身检查。
其余人则是出示公函和工作证,直接走公干通道,差佬们也只是随意扫视了众人的包裹,就挥挥手让众人走了。
轮到杨梦时,情况有了变化。
一名年轻的华籍警察眼睛一亮,认出了这位当红影星。他有些激动地压低声音:“杨小姐?是杨梦小姐吗?”
杨梦微笑着点头,态度亲切而不失分寸。
另外两名警察也凑了过来,锡克警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几句赞美的话。
杨梦大方地为三人一一签名,在一张便签纸上流畅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一句祝福。警察们如获至宝,态度更加热情,甚至都没检查长城的人。
“这就完了?不发行街纸?”等到一行人全部通过检查,苏阳忍不住低声问罗启祥。他前世在电影中看到的香江入境场景远比这复杂,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罗启祥一脸疑惑:“行街纸是啥?”
他显然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是……”苏阳只说了一个字就及时止住。
他意识到,这个词很可能来自以后,现在的香江还没有这种制度。他含糊地带过:“没什么,我可能记错了。”
出了海关区域,往前再走几十米,就算正式进入了香江地界。
路边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公务van,司机正靠在车边抽烟。
袁安指着那辆车对苏阳三人说:“王经理、苏生、罗生,要不要搭我们的车一起走?”
苏阳和王慧芳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罗启祥。
只见罗启祥笑着摆了摆手:“不了,你们都七个人了,除去司机就只剩一个空位,加上我们怎么坐得下?”
袁安愣了一下,随即尴尬笑几声:“咳咳!我倒是忘了这个。那我们就先走了,有时间我请吃早茶,跑马地有家茶楼的虾饺特别正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