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一句话是看着苏阳说的。
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苏阳还是冲他笑着颔首:“袁先生客气了,有机会一定。”
杨梦在临上车前,深深看了苏阳一眼,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便干脆利落地上了车。
车门关上,公务van缓缓启动,驶离海关区域。
目送长城公司的人离开后,罗启祥并没有立即带苏阳和王慧芳去乘车。
他环顾四周,确认附近没有闲杂人等,然后一脸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王经理、苏阳,咱们一会儿要坐火车再转轮渡回公司。这一路上有些事项你们需要特别注意。”
苏阳和王慧芳看他表情凝重,都是微微前倾,表示认真聆听。
罗启祥继续道,声音更低了:“两个月前这边发生的那件大事,你们应该在老家也通过报纸看到了。”
苏阳和王慧芳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他们都知道罗启祥说的是什么,虽然老家报纸报道得相对简略,但基本事实他们是清楚的。
“所以,”罗启祥的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带着郑重,“现在香江这边有些敏感,鬼佬高度关注,差佬队伍里也有些人对内地来的人格外‘照顾’。”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所以咱们在外面,互相称呼千万不要带‘同志’两个字,不然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罗启祥继续说:“你们两位一路上尽量别说话。如果必须说话,也别说普通话。你们就算不会粤语,也可以说家乡方言。别人听不懂没关系,听不懂反而安全。但千万别说普通话,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在这里太显眼了。”
苏阳认真点头:“我明白,我说中原话行吗?”
他前世就是中原省人,这辈子和小苏阳融合记忆,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就从没讲过前世家乡方言。
“可以,”罗启祥肯定道,然后又补充,“还有,走路时自然些,别东张西望,但也别太刻意低头。就像普通市民一样,该走走,该看看,但别盯着警察或岗哨就行。”
苏阳将这些要点一一记下。
王慧芳也不时点下头。
罗启祥的提醒非常及时且重要。
香江是一个政治环境复杂、社会氛围敏感的区域。稍有不慎,就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另外,”罗启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上面是公司地址和电话。如果走散了,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打这个电话。”他将两份纸条撕下,分别递给苏阳和王慧芳。
苏阳接过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湾仔区跑马地成和道 16号,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字迹工整,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我们住在跑马地?”苏阳问。
罗启祥点头:“对,公司在那儿有长期租用的公寓,给领导们居住。王经理应该会被安排住在那。那里位置不错,交通方便,周围环境也相对安静。”
苏阳心里一动,他只说王慧芳住那里,看来自己是要被安排在别处了。
罗启祥看了看手表:“好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咱们现在去坐火车,到尖沙咀码头转轮渡过海。路上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苏阳和王慧芳同时点头。
三人提起行李,朝着火车站方向走去。
苏阳和王慧芳刻意调整了自己的步伐和姿态,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略带疲惫的旅人。
火车站不远,步行几分钟就到了。
与罗湖火车站相比,这里的设施明显现代化一些,虽然仍然简陋,但至少有了水泥站台和简单的候车棚。
站台上人不多,苏阳注意到,这里的氛围确实不同。人们的神情更加多样,有的匆忙,有的悠闲,有的警惕,与四九城那种相对统一的社会表情形成对比。
火车票分三等:
头等14港币;
二等10港币;
三等7港币。
为了不节外生枝,罗启祥直接买了三张头等票。
火车进站后,苏阳和罗启祥护着王慧芳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一排空位坐下。罗启祥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苏阳和王慧芳坐在里面。
头等车厢的配置很好,有藤面软椅、包间、地毯、吊扇、电灯,人少宽松。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
从农田逐渐变为零散的房屋,再变为密集的建筑。城市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
苏阳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慧芳。
她已经闭上眼睛,似乎在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约莫半个小时后,外面的街景开始变得繁华热闹。
矮房渐渐变高,青砖灰瓦的建筑多了起来,街巷隐约可见。
又过了十来分钟,高楼鳞次栉比,洋行的招牌随处可见,街头行人往来匆匆,穿着各异,有穿西装的洋商,有穿唐装的本地人,还有挎着竹篮的小贩,窗外隐约传来粤语的吆喝声、车辆的鸣笛声,一派殖民地都市的喧嚣景象。
不久后,火车缓缓驶入九龙总站,汽笛声再次响起,稳稳停下。
三人起身,拎起随身的行李,走出车厢。
苏阳和王慧芳谨记罗启祥的交代,全程闭口不言。
红砖拱形的候车大厅庄严肃穆,铁闸口的华籍差人正在检票,秩序井然。
出了火车站正门,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罗启祥辨明方向,带着王慧芳,沿着海滨的水泥人行道向左走去,路边的报摊、茶档、海味小店依次排开,偶尔有黄包车擦肩而过。
不过三百步的距离,约莫三四分钟,便走到了天星小轮尖沙咀码头。
这会儿正是后半晌,天星码头坐船的人不多。一些不上班的人登船的间隙忍不住闲聊了起来。
有讨论“今日米几钱一斤?”、“咸鱼又贵咗?”、“猪油又升?”等和生活息息相关话题的。
也有交流着“纺织厂开工几钟?人工几多?”、“搬货一日有几多?有冇‘茶钱’?”之类明显是打零工的人。
还有“今晚放《荒唐镜》,去唔去睇?”、“李丽华又拍新片,好靓!”等相约看电影的。
天星小轮一样分等售票,上层有软座地毯票价2毫;下层硬座或站票1毫。
苏阳看得心里感慨。
不愧是资本主义世界,哪哪都用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呜——呜——”
两声长笛响起,一艘上层象牙白、下层深绿的双重轮船靠岸。
苏阳心里松了一口气。
根据罗启祥所说,对面岛的治安要比九龙好得多。
而且中润总部离码头很近,等坐船过去,他悬着的心也就可以放下了。
就在此时。
“借歪!借歪!俾我大佬先上!”
一道语调很别扭但让苏阳感到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阳忍不住循声望去。
“金世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