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十余名吊儿郎当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他们大多穿敞着衣襟的厚布短夹克,内里搭着褪色粗布长袖衫,下身窄脚黑布裤裹着腿脚,脚上不是磨旧圆头皮鞋便是沾着泥沙的黑面布鞋。大半人梳着油腻偏分油头,几人留着利落平头,眉眼桀骜,眉宇间尽是蛮横戾气,有人嘴角嵌着颗金牙,抬眼挑眉间透着十足凶相。
而唯一一个穿阔领西装的,不是苏阳快两年没见的金世成又是谁?
不过金世成显然并没有看到苏阳和王慧芳。
他比之前胖了些,原本清瘦的脸庞如今有了双下巴,他叼着一支香烟,烟雾袅袅上升,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码头上的小贩。
正好此时小轮船泊稳,船身撞击码头发出沉闷的响声。船上的水手抛出缆绳,码头的工人熟练地套在系船柱上,又将跳板放下。
码头上的乘客一看到这些人,都如同避瘟神一般,争先恐后地上船。一位老太太被人群挤得踉跄,差点摔倒,幸好被旁边的年轻人扶住。提着皮箱的商人加快脚步,抱着孩子的妇女低声催促着身边的大孩子:“快些,快些!”
而船上,从中环过来的乘客则是下船后加快脚步赶紧离去。他们低着头,尽量避免与那些人对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惹祸上身。
那些小贩担子里装着时令水果、香烟糖果、针头线脑等小商品,看到金世成一伙人走近,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担子。
十余名小混混也不为难普通乘客,只是将几个小贩拉住。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两个混混堵在小贩的退路上,另外几个围成半圆,把五六个小贩困在中间。
领头的头目往栏杆上一靠,叼着烟斜眼扫过他们:“下个月茶水费该交了,都识相点!”头目约莫三十岁,左脸颊有一道寸许长的疤,说话时疤痕微微抽动。
一位小贩战战兢兢地说:“大佬,下个月的茶水费我昨天已经交过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双手因为常年挑担而生满老茧。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双手捧着递上前。
“叼你老母!”金世成上前照着那出声的小贩就一脚,骂道:“你昨天吃了饭,今天就不要吃了吗?再说了,你之前交的是老联那份,现在是我们德字堆的这份!”
周围的小贩们面露惊恐,却无人敢出声。一个年轻些的小贩拳头握紧,青筋暴起,但被旁边的同伴悄悄拉住衣袖。
“对唔住大佬,有怪莫怪!”老人连忙道歉,顾不得捡收据,赶紧从怀里掏出钱恭敬递上。那是一张皱巴巴的五元港币。
“算你识相。”金世成满意地拍了拍老人肩膀,伸手接过,然后冲其他小贩冷声道:“你们的呢?”
“马上交!马上交!”小贩们纷纷服软。有人从袜子里掏钱,有人从贴身口袋里取出,还有人打开货担的暗格。
苏阳看得分明,这些小贩每人给的都是5元港币。
码头几十米开外的地方,就有差佬在站岗,他背对着码头,正悠闲地抽着烟,偶尔抬头看看天空,仿佛码头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阳光照在他的帽檐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苏阳!快上船!”罗启祥用粤语喊道。他拉了拉苏阳的衣袖,眼神示意他不要多看。
王慧芳已经提着行李往船上走,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苏阳闻言快步跟上。
苏阳闻言快步跟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群小混混,正好看到金世成点了一支新烟,嘴角挂着得意的笑。阳光照在他嘴角的金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如果是在四九城,他看到这样的事情,那肯定没二话,怎么也得管上一管,可如今刚到香江,还没站稳脚跟,还是避免节外生枝比较好。
金世成猛然听到有人喊“苏阳”,心脏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一个背影,忍不住瞳孔一缩。
他向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但苏阳已经进了小轮。
“金哥,怎么啦?”旁边一个小弟问道。
金世成摇摇头,喃喃自语:“应该不是他……那小子应该在四九城才对。”
他下意识觉得是自己眼花了。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苏阳来到王慧芳和罗启祥给他留的队伍坐下,船舱里汗味、烟草味、海腥味混杂在一起。
轮船缓缓离开码头,引擎发出隆隆的响声,船身微微震动。水面被划开一道白色的浪痕,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嘹亮的鸣叫。
罗启祥又跟两人轻声说:“如果以后要是在街上碰到这些飞仔,千万别找差佬,因为他们可能是一伙的。能跑就跑,跑不掉就上小轮、巴士、火车,督府那些帮派有默契,公共交通工具上不准乱来。”
苏阳和王慧芳相视一眼,点了点头,心里对香江的混乱算是有了初步认识。
苏阳前世也看过不少以六七十年代香江为背景的电影,知道那个时期的香江正是黑白两道纠缠不清的时候。却没想到四大探长的时代虽然还未完全到来,但罪恶的根基已经埋下。
船舱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海浪的拍打声。一些乘客开始打瞌睡,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轻轻哼着粤语童谣。
很显然,香江的老百姓对于之前码头的景象早就习以为常,甚至连谈论的欲望都没有。
十分钟不到,轮渡就已经靠岸。船身轻轻撞击码头,乘客们开始起身,拿行李的拿行李,牵孩子的牵孩子。船舱里又恢复了嘈杂。
“到中环了。”
三人随着人流下船,中环这边车水马龙,一派繁忙。
黑色的轿车、叮叮作响的电车、载满货物的人力车,与行色匆匆的路人交织在一起,人声、车声、叫卖声嘈杂喧闹。街道两旁,各式商号林立,招牌密密麻麻,写满了中文与英文,透着浓郁的商业气息。
“这边走。”罗启祥在前面带路,熟练地在人群中穿梭。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能精准地避开拥挤的地方,找到相对顺畅的路径。
沿着皇后大道中向西步行约五分钟,转入德辅道中。空气里开始混杂着街边茶餐厅的牛油香与老牌商行的油墨味。
再往前走,一栋气派非凡的 17层高楼便映入眼帘。
大门口“中國銀行”四个大字苍劲有力,正门两侧镇着一对威武石狮子,气度沉稳,在一众旧式楼宇里格外显眼。进出的多是西装革履的银行职员与商界人士,透着与周边市井氛围截然不同的严谨与威严。
苏阳和王慧芳都提前看过资料,这座建成于1951年的中银大厦,到现在都是香江最高的建筑之一,也是国家资本在这片岛的象征。苏阳仰头望去,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肃穆。这座大楼里不仅有银行,还有许多红色机构的办事处,其中就包括他们要去报到的地方——中润公司。
“到了!”罗启祥有些自豪地指着这栋摩天大楼对苏阳二人说。
苏阳倒是没多大感觉,不说他前世见了太多的高楼,就是这个中银大厦,他先前也通过小玉的眼睛看过,所以并不陌生。
王慧芳仰头看着高耸的大楼,却是有些眼晕,赶紧摆摆手道:“咱们先进去吧!”
三人迈步走入内里,整座首层尽数是宽敞的银行营业大厅。地面铺着光洁大理石,一根根立柱整齐挺立。堂内柜台整齐排布,银行职员伏案清点银钞、拨动算盘,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前来办理侨汇、外币兑换与存取款项的客商百姓往来穿梭,一派繁忙规整之景。
“这边走!”罗启祥在前面带路,三人来到营业厅深处靠墙位置,这里有两部老式电梯。
电梯的门是铁栅栏式的,可以看到里面的构造。轿厢不大,最多能容纳六七个人。电梯旁的墙壁上挂着使用须知,中英文对照,已经有些泛黄。
两名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各自守着一部电梯。他们约莫五十来岁,西装虽然旧但熨烫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姿笔直,颇有旧式职员的派头。
“咦!细罗出差返嚟喇!”
“差唔多成两个月冇见嘞啩”
两人笑着跟罗启祥打招呼,显然互相很熟。
“谢叔、陈叔,好久不见。”
罗启祥只是简单跟两人寒暄了一句,就带着苏阳和王慧芳上了其中一部升降梯。
“谢叔,送我们去12层!”
这个年代的电梯都要配电梯员,因为需要人手动操作。
电梯员要手动拉上铁栅栏门,然后操纵一根长长的木制手柄,往前推上升、往后拉下坠,中间停稳。
电梯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窄一些。三面是木制护板,已经有些掉漆,露出一块块深浅不一的原木色。头顶有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脚下是铁板,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上行的过程中,苏阳能看到,每层楼梯口墙面都钉着一块小铜牌,刻着“二楼、三楼……”,电梯员大叔一直聚精会神地数着楼层,直到铜牌上的数字变成“12”。
“咔嚓!”电梯带着轻微震颤停止。
“12楼到了!”谢叔拉开铁栅栏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
铁栅栏打开,三人抬步迈入楼层。
苏阳顿时就感到了一种熟悉的肝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