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眼前这场景他太熟悉了!
大厅是几十张单独办公桌的工位,工位之间还用木板隔开。
每张办公桌都堆满了文件、账簿、打字机。有些桌子上还放着陶瓷茶杯,杯壁上有深色的茶渍。墙上的挂钟钟摆摇晃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似乎是在催促人们加油努力。
大家忙得热火朝天,有互相低声讨论的,有劈里啪啦操作打字机的,有伏案奋笔疾书的,也有来回走动的。
大厅周围,是一间间独立办公室,门牌上写着:董事长办公室、总经理办公室、进口部、出口部、计划科、人事科、总务科、储运科、财会科等。
除了没有电脑,妥妥的一副21世纪牛马工作场所翻版。
见罗启祥带着苏阳和王慧芳进来,三人还都提着包裹,这一层的职工们都忍不住悄悄打量审视。
女职工几乎都是将目光锁定在身姿挺拔,眉眼清朗的苏阳身上。
罗启祥直接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进!”里面传来一道威严的男声。
罗启祥将房门推开,侧身让王慧芳和苏阳先进,自己随后跟进去,轻轻带上门。
宽大的办公室内只有一人,正伏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批阅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正是外贸副部长兼中润公司一把手章平。
他约莫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脸型偏方,略带清瘦,额头宽阔,眼角有细密皱纹,短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章副部长!我来报到了!”王慧芳大步走到办公桌前,站直身体大声道。
“慧芳同志,终于把你盼来了。”章平立即起身从办公桌后绕出来,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伸出手与王慧芳用力握了握。
虽然王慧芳和他之间差了6个行政等级,但是看在郑国栋的面上,他也不能怠慢。
“苏阳同志也来了,好好好!”他又转向苏阳,其实相较于王慧芳,他更重视苏阳这个战斗英雄,可惜轻工业口那边死活不放人,只同意短期借调。
“章副部长好!”苏阳正色问好,挺直腰板。
“别喊副部长了!”章平脸一板,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反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入乡随俗,以后喊我‘章董’!咱们现在是在香江,得按这里的规矩来。”
“是!章董!”苏阳立即改口。
章平满意地点点头,又瞥见三人手里的行李,索性一挥手道:“人都来了,工作上的事不急于一时,这样,你们先安顿下来,今明两天给你们放假,后天再正式来上班!”
“是!”苏阳和王慧芳齐声应道。
章平又看向罗启祥:“小罗,你带慧芳同志和小苏同志去办手续!”
“是!章董!”
三人离开办公室时,章平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重新拿起钢笔,但目光却追着苏阳的背影多看了两眼。
这个年轻人眼神清澈坚定,步伐沉稳,是个好苗子。
罗启祥本身就是人事科的,带王慧芳和苏阳报到本就是人事科的事。
不过王慧芳级别比他们科长还高一级,回到人事科后,他们科长亲自带王慧芳走流程。
而罗启祥则是要负责苏阳。
其实也没啥好办的,就是再录一遍档案,然后去总务科给安排住房。
王慧芳的级别算是中润高层那一档的,有资格住跑马道的干部房。
而苏阳,则是可以在集体宿舍和单人公寓之间选。
集体宿舍也在跑马道,优点是上班近,缺点是只能三人同住。
如果选单人公寓的话,他18行政等级刚好够资格住中润在九龙尖沙咀金巴利道新租的房子,优点是单人独户,缺点是每天上班都要坐天星小轮,离得远还得额外花坐天星小轮的钱。
苏阳毫不犹豫地选了住单人公寓。
毕竟他身上秘密不少,每天还得钓鱼,一个单独的空间是很有必要的。
领了钥匙后,罗启祥先将自己的行李留在公司,陪苏阳一起下了楼,他要去送苏阳,免得他找不到地方。
两人再次坐天星小轮返回。
天星码头上,收保护费的那十来个人已经不在了。
从码头到金巴利道并没有太远,只有一里有余。
两人很快来到目的地,道路两旁皆是四五层高的唐楼,青砖外墙配着老式铁窗,沿街尽是街坊铺子,烟火气十足。
“金巴利道 23号,是这里了!”苏阳对照着楼牌。
这是一栋四层高的唐楼,外墙的青砖已经有些斑驳,楼梯口修在楼宇外墙的人行道边上,蜿蜒向上。楼梯旁是一家铺面,招牌上写着“赵记顺兴粮油杂货铺”。
苏阳往里瞥了一眼,店铺不大,但货品齐全。架子上摆着米面粮油,玻璃窗台后放着糖果饼干,墙角堆着扫把水桶等日用杂货。
柜台后坐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正在拨弄算盘。
苏阳心说以后买吃的倒是挺方便。
他忍不住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
中润哪怕是来了香江,习惯依旧向老家国营单位看齐。
报到没上班先领一个月工资,苏阳如今220港币在手,忍不住就想消费一番,他拍了拍罗启祥肩膀笑道:“罗哥,走!我请你吃饭去!”
却没想到罗启祥却摆手拒绝,脸上写满了疲惫:“还是改天再说吧,我现在困得要死,站着都能睡着。现在只想回宿舍补觉。”
“那好吧,”苏阳有些遗憾,又将手伸进帆布包,其实是从背包空间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罗启祥,“一些糕点,拿去当零嘴儿!”
罗启祥没有客套,笑眯眯地接过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凑近闻了闻,“嘿,是枣花酥的香味!”
“回宿舍慢慢吃。”苏阳笑道。
目送罗启祥离开后,苏阳看向手里的钥匙和条子。
202房。
从此这就是他在香江的家了。
他提着行李抬脚上楼,却没想到刚踏上一个台阶,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雅雅!”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而慌乱,用的是粤语。
苏阳抬头,看到一团粉色的影子从楼梯扶手缝隙坠落下来。
他下意识将手里包裹丢掉,伸手一捞。
是个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模样。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
苏阳胳膊一拉,稳稳当当将女孩抱进怀里。
小女孩显然吓坏了,愣了两秒,然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一个中年妇女踉跄着从楼梯冲下来,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她看到被苏阳抱在怀里的孩子,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雅雅……我的雅雅……”女人颤抖着手从苏阳怀里接过孩子,紧紧抱住,语无伦次,“吓死妈咪了……吓死妈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