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啦!咋啦!弄啥嘞!”
地道的中原话响起,苏阳忍不住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棉布褂子、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正从楼梯口旁的顺兴杂货铺匆匆走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半旧的算盘。
赵顺兴一看楼梯上的苏阳和哭泣的妻女,心里一惊,还以为是妻女被欺负了,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打磨过的刀子。
“晓玲!赶紧带雅雅过来!”他说着脚下步子加快,眼睛死死盯着苏阳。
宋晓玲这时已经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她看到丈夫这副模样,立刻明白他误会了。
她赶紧解释道:“顺兴,刚刚雅雅调皮爬楼梯扶手,脚下一滑就摔下来,是这位后生仔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赵顺兴闻言神情稍敛。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小兄弟。”赵顺兴嘴上感谢着,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几步来到楼梯上,从妻子怀里抱过女儿,等一家三口都退到楼梯下,才试探性地问道:“小兄弟,你好像不是我们这栋楼的吧?”
他先是看了看妻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
小姑娘正用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脸上泪痕未干,但确实没有受伤的迹象。
赵顺兴除了一开始那句讲的是中原方言,后面说的都是粤语,苏阳基本上没听懂,但他何等聪明,看赵顺兴这一连串动作和戒备的神情,就明白了个大概。
苏阳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温和,不带任何攻击性。
他用纯正的中原话回道:“老乡,我听不懂粤语,恁能说中原话不?”
“咦?你是中原嘞?”赵顺兴闻言愣了一下,但是脸上警惕之色却没收敛多少。
苏阳也不多解释,只是举起手里的钥匙,冲赵顺兴比划了一下,继续用中原话说:“老乡,俺是今儿才搬过来嘞,住202!”
“新搬来哩?”赵顺兴重复了一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些,“你是……中润嘞人?”
苏阳心里微微一怔。
罗启祥在路上告诫过他,中润职工在外面是不能宣扬自己身份的,别人问起一般都是含糊地说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
不过因为赵顺兴说的是中原话,苏阳也感到亲切,毕竟上辈子和这辈子4岁前,他都是中原人。
苏阳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用不置可否的语气说:“我叫苏阳,以后咱们就是一栋楼的邻居啦,请多多指教。”
说罢,他冲一家三口拱了拱手,弯腰捡起被他丢在地上的包袱,这两个包袱里并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他用来做掩饰的,他的东西其实都放在背包空间里。
苏阳不再多言,转身快步上了楼。
等苏阳完全看不见了,被父亲抱在怀里的赵雅之才抽噎着开口。
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哭腔,但说的话却很清楚:“爹地,刚刚这位大哥哥救了雅雅,你还没跟他说谢谢哩。”
赵顺兴这才反应过来。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咳咳!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问东问西,把正事给忘了!”
他的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作为一个在中原土生土长了二十多年的人,他骨子里还保留着那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老观念。人家救了自己的女儿,自己却像审犯人一样盘问半天,这实在说不过去。
刚刚苏阳默认是中润的人,赵顺兴已经不再把他当坏人防备了。
这一栋唐楼,有一半房子都租给了中润,听说价格比市价高一两成,之前中润的人还找赵顺兴谈过,想盘下他家的粮油铺子。
虽然当时没谈拢,但对方出价高,也很客气,所以他对中润这个有老家背景的大公司观感还是很不错的。
宋晓玲这时也完全恢复了平静。
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冲丈夫笑道:“刚刚要不是这位叫苏阳的后生仔及时接住雅雅,咱们雅雅估计就得进医院了。你是没看见那情形,我吓得魂都飞了!人家就那么一伸手,稳稳地把雅雅接在怀里,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
说着说着,她眼眶又红了:“咱们可得好好感谢一下人家。这可不是小事,甚至可能是救了咱们雅雅的命啊!”
“妈咪说得对!”赵雅之用力点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像细小的水晶。
小姑娘虽然只有三岁,但口齿伶俐得让人惊讶。
更难得的是,她跟父亲说话时用中原话,跟母亲说话时又自然切换成粤语,两种语言在她嘴里流转自如,没有一点磕绊。
赵顺兴沉吟了片刻。
他抬头看了看二楼,忽然笑了起来:“他刚刚说搬进202,这不就是在咱家对面吗?门对门,这是真正的邻居啊!”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种朴实的喜悦。
在这座异乡城市里,能遇到一个中原老乡已经难得,这老乡还成了对门的邻居,更巧的是还救了自己的女儿,这简直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
“咱们得好好买些礼物,上门道谢才行。”赵顺兴接着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正好铺子里新进了一批红枣和核桃,都是老家那边的特产。还有,晓玲,你不是刚做了些芝麻糖吗?也包上一些。人家刚搬来,屋里肯定缺这些零嘴。”
宋晓玲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有,我看那后生仔年纪轻轻就一个人住,怕是也不会做饭。要不这样,晚上我多做几个菜,请他来家里吃顿饭?也算是给他接风洗尘。”
“这个主意好!”赵顺兴一拍大腿,“就这么定了!”
一家三口在楼梯下商量得热火朝天,而此时的苏阳对此一无所知。
他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举手之劳,别人已经惦记着要给他送礼、请他吃饭了。
……
苏阳上了二楼,发现这一层的布局很简单。
一条不长的走廊,两边各有一扇门,左边是201,右边是202。两扇门都是深棕色的木质门,漆面已经有些斑驳,露出底下木头的纹理。202门框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纸边卷曲着,看来是上一任住户留下的。
更特别的是,在两扇房门之间走廊尽头,还并排有两个小房间。
房间的门很小,只有正常房门的一半宽,门上挂着老式的挂锁。苏阳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这应该是两户共用的厨房和厕所。
他用钥匙插进202锁孔一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应声而开。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子确实很小,苏阳目测大约二十平米左右。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厅,放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客厅的左手边是一扇门,通向卧室。
苏阳走进卧室看了看。
房间更小,约莫七八平,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陋的衣柜。床是铁架床,上面铺着崭新的深蓝色的粗布床单,棉花薄被叠得整整齐齐。
衣柜是那种老式的双开门衣柜,漆成暗红色,边角处有些掉漆。
他回到小厅,又仔细查看了一圈。
屋里确实没有厨房和厕所,甚至连水龙头都没有。
不过中润公司考虑得很周到,基本的家具都给配齐了。
方桌上放着一个铁皮热水壶、两个搪瓷杯子,墙角堆着几个锅碗瓢盆,都是崭新的。
对于这套房子他基本还是满意的,算是拎包入住。
苏阳打开窗户,一股带着汽车尾气的空气涌了进来。
窗户外面就是马路,能清楚地听到楼下传来的各种声音,晚上怕是会很吵,要好好适应一段时间才行。
他把必需品从背包空间里取出来,往屋里各处放。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洗漱用品摆到窗台上,几本书整齐地码在床头。
整理完这些,苏阳坐在床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开始梳理思绪。
如今算是真正在香江安定下来了。
未来的一些事情要计划一下。
工作上的事就不用多说了,按部就班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