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顺兴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扫帚,却没有立刻打扫。
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凌乱的地面上,心里翻腾着懊悔与后怕。
香江这块地方,龙蛇混杂,他们这些从北边来的“外江佬”,无根无凭,开个小铺子糊口已属不易。
那些社团,就像附骨之疽,所谓的“清洁费”不过是冠冕堂皇的保护费名头。收费的标准看似灵活,根据铺面大小、生意好坏来收,实则全凭那些大哥的心情和贪婪程度。
赵家的这个铺子,在这条不算繁华的街道上,曾经是独一份卖粮油、南北干货、日常杂物的。
老街坊、老主顾都认这个招牌,每个月的净利润稳稳当当能有三百港币左右。
那时,每月孝敬给金老大那个堂口四十港币,每次交钱时,那个来收钱的金老大总是叼着烟,用睥睨的眼神数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仿佛在施舍一般。
虽然肉疼,但想着破财消灾,还能维持一家七口的生计,赵顺兴也就忍了。
可这个月,一切都变了。
街对口新开张了一家“隆兴号”粮油店,铺面更亮堂,货品更齐全。
赵记的老顾客被分流了大半,这个月的进项骤降,盘算下来,连两百港币都未必能挣到。
七张嘴要吃饭,儿女要上学,货要补,处处都要钱。
巨大的压力让赵顺兴这个向来老实本分的汉子,生平第一次鼓起了勇气,想在金老大今天亲自来收钱时,低声下气地商量一下,能否看在生意惨淡的份上,把清洁费降一点,哪怕降到三十港币也好。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连话都没让他说完,就开始砸东西。
就在一切即将滑向无法收拾的深渊时,那个仅仅认识了一天的中原小老乡苏阳,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了。
接下来的对话简短而诡异,金世成竟在苏阳几句听似平常的叙旧之后,便带着手下悻悻离去,甚至默认了以后清洁费降档的事。
赵顺兴看着苏阳,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是巨大的庆幸和感激,另一方面则是深切的愧疚和不安。
“不好意思啊苏阳,把你也牵扯进这件烂事里。”赵顺兴苦着脸,皱纹里都堆满了歉意和疲惫。他知道社团的报复心有多重,苏阳这一出头,很可能已经把麻烦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苏阳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淡然和沉稳,他摆摆手:“不碍事,赵叔。街里街坊的,看到了总不能不管。”
赵顺兴闻言,心里一股暖流涌过。他张了张嘴,很想问问苏阳,你怎么会认识金世成那样的人?而且看金世成的反应,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苏阳似乎总能敏锐地洞察人心。
他看了赵顺兴一眼,主动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这个金世成,以前也是四九城的,还跟我还住过一个院儿呢。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了,赵叔您不用想太多,这人就是个跳梁小丑,蹦跶不了多高。”
“原来如此。”
赵顺兴恍然地点头,心里却明镜似的,事情绝没有苏阳说得那么轻巧。
苏阳来自四九城,这背景在香江本身就耐人寻味,还是中润的人,更加的让人浮想联翩。
更何况,金世成如今是掌管这片街区的地头蛇,能让这样一个狠角色当场退缩,甚至连场面都来不及顾全。
还有就是,苏阳那份超越年龄的镇定,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仿佛见惯风浪的气度,都让赵顺兴确信,苏阳的来历背景绝不简单。
“赵叔,我先回去了。那些人要是再来骚扰,”苏阳顿了顿,本想说“你就报警”,但立刻想到如今香江警队与社团之间千丝万缕、甚至公然沆瀣一气的关系,报警非但可能无用,反而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于是改口道,“你就及时喊我。”
“谢谢你了,苏阳。”赵顺兴千恩万谢地点头,不知该如何报答。目光扫过货架,看到那包还没拆封的核桃,赶紧取下来,不由分说地塞到苏阳手里:“这个你拿回去吃,补补身子!你们年轻人用脑多。”
苏阳看着赵顺兴诚恳而带着点局促的表情,没有虚伪的推辞,笑着接了过来:“那就谢谢赵叔了。”
赵顺兴目送他背影消失,才长叹了一口气,默默开始收拾一地的狼藉。
……
翌日。
尖沙咀天星码头人声鼎沸。
候船长廊的灰砖墙与立柱上,层层叠叠贴着各式印刷海报,大半都是时下热映的影片宣传。
泛黄纸面印着剧名与影人面庞,杨梦清丽的眉眼、李丽华明艳的容颜格外惹眼,《新寡》《盲恋》的片名笔墨醒目,旁侧标注着各家戏院上映档期。
“一张船飞。”
苏阳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字,操着标准的粤语用10仙买了票坐上天星小轮。
昨天因为又帮了赵家一次,晚饭他又是在赵家吃的。
赵顺兴两口子对他也更加热情。
饭后苏阳说想学一些常用粤语,两口子自然是全力帮忙。
经过两三个小时的突击学习,苏阳虽然听粤语还是听不大懂,但是却能说一些句子了。
接过船票,苏阳随着人流走向登船口。
上下班高峰期,小轮一艘接着一艘,基本不用等。
乘客们鱼贯而入,下层舱室很快挤满了人。
穿着工装、身上还带着机油味的工人;挑着扁担、筐里装着蔬果准备过海贩卖的农夫;背着书包、脸上带着稚气的学生;还有满脸皱纹、眼神浑浊的老人。
汗味、烟草味、海腥味、廉价香皂味混杂在一起,人声鼎沸,交谈声、咳嗽声、小孩子的哭闹声不绝于耳,展示着独属于这个时代香江的市井气息。
海水拍打着船舷,渡轮缓缓离岸,向着对岸的港岛驶去。
十几分钟后,苏阳再次站在了中银大厦下。
清晨的阳光透过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洒在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他抬头望着这座雄伟的建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使命感。
“呦!苏阳!站在这里做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阳回头,看到罗启祥正笑着走过来。罗启祥今天穿着一身整洁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昨晚应该是睡得挺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他走到苏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第一天上班紧张了?”
苏阳笑道:“罗哥早啊!倒不是紧张,就是在想这栋楼里藏了多少故事。”
“故事多着呢!”罗启祥哈哈一笑,“走吧,一起上去!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两人并肩走进大厦。一楼的中国银行还未开始营业,但已经有不少人在各个窗口前排起了队。排队的人们安静有序,偶尔有人低声交谈,整个大厅显得庄重而忙碌。
两人原本打算乘坐升降梯,但看到等候区已经排了十几个人,罗启祥提议道:“要不咱们爬楼梯?反正楼层不高,就当锻炼身体了。”
苏阳欣然同意。
两人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开始沿着楼梯向上爬。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墙壁刷着洁白的涂料,扶手擦得锃亮,看得出日常维护得很好。
爬到6层时,罗启祥已经开始微微喘气。苏阳却依然呼吸平稳,步伐稳健。罗启祥忍不住感叹:“苏阳,你这身体素质真是没得说。”
苏阳笑道:“多亏在部队打下的底子,离开部队后一直在保卫科,日常也经常拉练。”
他心说还得多亏面板加持。
“难怪。”罗启祥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我在部队的时候也能这样,但退伍这几年坐办公室,确实疏于锻炼了。”
两人继续向上。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可以看到窗外香江的街景。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中环的活力从每一个角落散发出来。
到了9层,苏阳停下脚步。
“罗哥,我到这层了。”
罗启祥喘了几口粗气,扶着栏杆道:“行,你去秘书办报到吧。”
苏阳点头,看着罗启祥有些吃力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罗哥,你这身虚成这样,以后怎么讨媳妇儿?”
“扯淡!”罗启祥笑骂道,“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壮实的像头牛?我这叫正常人的体力!不过说真的,”他顿了顿,有些羡慕地说,“你这身体素质确实厉害,爬楼都不带喘气的。好了,不跟你扯了,我得赶紧上去,今天还有个会要开。”
罗启祥摆摆手,继续向上爬去。苏阳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这才转身推开9层的安全门。
门一开,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9楼的入口处站着两名守卫,两人身姿挺拔,目视前方,即使站在那里不动,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纪律性和警觉性。看到苏阳这个生面孔,两人同时伸手一拦。
“工作证!”左边的守卫说道,声音干脆利落。
苏阳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那是一张浅蓝色的证件,上面印着他的照片、姓名和部门。照片上的他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
右边的守卫接过证件,看了一眼,又抬头仔细打量苏阳。忽然,两人的表情都变了,从严肃转为惊讶,又转为崇敬。
“苏阳?”左边的守卫压低声音问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苏阳点点头,“是我。”
下一秒,两名守卫“啪”地齐刷刷敬礼,动作标准有力。“苏阳同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