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德顺?
小白又给苏阳传来一道信息。
外面一共六人,分别是金德顺以及五个陌生人。
而枪,只有一把。
苏阳心下稍安,过去将房门打开了一道缝。
见家中有人,金德顺心里一喜,但又想起几天前苏阳那杀人如麻的模样,忍不住后退一步,喉咙滚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那个……苏阳,这位是仁帅,今儿是他想来拜访一下你。”
仁帅?
苏阳将房门彻底打开,顺着金德顺指引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站在最前面。男人约莫三十四五岁,身形单薄却不显羸弱,皮肤瓷白,眉眼柔和,一副黑框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副模样,与其说是统率数万的社团大佬,不如说是法院引经据典的大律师,或是学校里的授课老师。
苏阳在脑海里翻找着看过的资料。
陈卿华,二七K内部排名前五的人物,仁字堆话事人,也是整个二七K的二路元帅。早年当过差佬的经历让他在黑白两道都有面子,最喜欢充当和事佬,可那些被他“调解”过的纠纷,最终受益的往往都是他陈卿华。
如今二七K的龙头和好几个二路元帅被驱逐出境,陈卿华实际上已经是二七K这个香江最大社团的掌舵人。
四个马仔随着房门的打开而浑身紧绷。苏阳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太阳穴上跳动的青筋,肌肉在单薄的西装下隆起清晰的轮廓。
“苏阳先生,陈某人不请自来,还望多多包涵。”陈卿华主动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圆润,不带丝毫江湖人常见的粗粝火药味。说话时他微微颔首,既表达了礼节,又不至于显得卑微。
苏阳眉头微皱,看着陈卿华那挂着淡淡笑容的脸,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这个人怕不是个好对付的主。
不过事情总要解决,对方主动上门,不管有啥招数,他接着就是。
“进来吧!”苏阳侧身让开位置。
这态度显然让门外几人有些错愕。
就连城府极深的陈卿华眼中也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笑意。他在心里赞了一声:怪不得能以一己之力挑翻德字堆八百多人,光是这份从容不迫的胆色,就绝非池中之物。
陈卿华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金德顺和那个腰间有枪的马仔立刻上前一步,另外三人则默契地后退,分散站在楼道两侧,形成警戒的阵势。
“汪!”
几人刚踏进门槛,一道白影便从客厅角落猛扑到众人面前,却没有冲上来,只是盯着他们。
尤其是那个腰间有枪的马仔。
小白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他右手的位置,肌肉蓄势待发,仿佛只要那只手再敢向腰间移动一寸,它就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开对方的喉咙。
“嘶!”陈卿华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他扶了扶眼镜,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白,“这是……狼?”
不是疑问,而是近乎肯定的惊叹。
他在新界的围村里见过被人圈养的狼犬,也在国外的牧场见过真正的狼,但从未见过如此体型、如此气势的。这头白狼肩高几乎齐腰,四肢粗壮如柱,站在那里就像一尊来自远古冰原的雕塑,威严、美丽,且致命。
苏阳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客厅中央那张老旧的藤椅,坐下,然后抬手指了指对面唯一一张空着的木质靠背椅。
“坐。”
客人上门,主人不仅没有奉茶,反而先于客人落座,这在任何场合都算得上失礼甚至轻蔑。
金德顺的脸色变了变,生怕今儿再次谈崩。
可陈卿华却毫不在意地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两人不必紧张,然后从容地走到木椅前,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优雅落座。
金德顺和马仔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我这人不喜欢绕弯子。”苏阳开口,打破了沉默。“说吧,你们今儿来是为了什么。”
“苏先生真是快人快语!”陈卿华脸上的笑容不减。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几息后才继续说:“我今日来,就是想和苏先生说清楚前几天德字堆那件事。”
“说清楚?”苏阳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好啊,那你就说说吧。”
陈卿华交叠的双手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通常的江湖调解,双方各退一步,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罢了,大家互相都有默契,你让一步,我也就跟着退一步。
可这个年轻人,完全不按套路来。
不过他今天过来,本就是在放下身段,如今关起门来,倒也不用担心丢了脸面。
“苏先生的快意恩仇,令人钦佩。”陈卿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但香江是法治社会,也是个人情社会。打打杀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苏阳差点笑出声来。
这群成天刀光剑影的社团大佬,居然正儿八经地跟他谈法律和道理?
一直打打杀杀的不就是你们吗?
他嘴角微微抽动,最终还是压下了那份荒谬感,没有接腔。
陈卿华自顾自地说着:“这件事的起因是金世荣无故勒索赵顺兴一家在先,还动手伤了人。苏先生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乃是合情合理。后来金德昌父子私自带着德字堆的成员找苏先生寻仇,死了伤了也是他们活该……”
苏阳听得心头一跳。
他原本以为今天会是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甚至做好了随时动手的准备。毕竟他杀了对方社团的人,按照江湖规矩,这几乎是不死不休的仇。可陈卿华这番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的意思是……”苏阳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试探和困惑。
陈卿华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笑容,甚至让他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后才缓缓开口:
“当然是按照苏先生之前说的,德字堆给赔偿,再立下保证,以后绝不报复!”
苏阳看着他,脸上表情全是怀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卿华似乎看穿了苏阳的心思,弹了弹烟灰,“觉得我作为社团老大,应该为手下报仇?”
苏阳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卿华的笑容更深了。
他看着苏阳说道:“苏先生,你知道双七K有多少个字堆吗?”
“三十六个。”苏阳答道,这个数字在香江几乎是人尽皆知,并不是什么秘密。
“对,三十六个。””陈卿华苦笑着,“名义上是一个社团,但内部各字堆其实各自为战。每个字堆都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生意、自己的人马。哪怕是我这个二路元帅,在几天前也命令不了德字堆……”
他说的是实话。
德字堆作为三十六个字堆里实力最强的堂口,在双七K总部一向声音很大。
而且,要不是刀疤程的叔叔程老鬼跟着龙头一起被驱逐,这个双七K社团代理总话事人轮到谁来当可还不一定呢。
如今不光刀疤程被苏阳干掉,连程老鬼的那几个死忠也跟着扑街。
所以这几天拍手称快的可不只有被德字堆欺压过的香江市民,他陈卿华心里一样乐开了花。
就这么短短三天,整个德字堆就已经被他的心腹接收了。
他算计了这么多年都没实现目标,却被苏阳阴差阳错一夕达成。
苏阳一时有些想不明白,他皱着眉头问道:“那程老鬼那里?”
陈卿华大手一挥,像是要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他如今自身都难保,什么时候能回香江还不确定呢,管他作甚?再说了,德字堆以后我做主!”
他心里甚至想着,是不是找人去赌岛暗地里解决程老鬼,免得以后节外生枝。
陈卿华直视着苏阳的眼睛,那眼神里有真诚,也有江湖人特有的精明:“所以苏先生杀了刀疤程,我不仅不觉得愤怒,反而认为自己该请苏先生吃饭。当然,我知道这话听起来很虚伪,但江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是仇,其实是恩;你以为是恩,说不定哪天就成了仇。”
苏阳看着他带着笑的嘴角,心里也渐渐明悟,看来自己这番作为,算是正中陈卿华下怀。
“其他头目呢?”苏阳又问,“德字堆死了这么多人,你们社团内部就不会有意见?”
这个问题让陈卿华的神色比起刚才更加轻松。他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出来混,早晚都是要还的。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时刻准备着接受自己的结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以为其他字堆的人都是傻子?德字堆这些年仗着势大,没少抢别人的生意。屯门那个赌档、观塘那几家夜总会,原本都不是他们的地盘。他们死了,不知道多少人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苏阳闻言有些咋舌。
这就是所谓的江湖义气?
嘴上喊着同生共死,结果真正等你死了,你的兄弟反而更高兴。
他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现在看来,这人情世故里,更多的是算计和利益。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后面的金德顺也赶紧接腔:“对对对!我大哥和侄子也是死有余辜,谁让他们招惹苏阳你呢。”
苏阳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金德顺,他可是金德昌的亲弟弟。
可金德顺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怨恨,反而堆满了讨好的笑容。见苏阳盯着自己,他干笑几声,搓着手说:“苏阳别这么看我,我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他似乎怕苏阳不信,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不瞒你说,我跟金德昌虽然是亲兄弟,但从小关系根本算不上多好。不然也不会建国前,我们兄弟俩一个选择远走香江,一个选择留在四九城。”
苏阳挑了挑眉,他一直以为金家兄弟分道扬镳,一个南下,一个北上,是两头下注。却是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
“来了香江以后,我们父子俩更是一直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金德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我金德顺虽说是德字堆的白纸扇,但其实我心里清楚,自己就是大哥推到前面的靶子。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那些容易得罪人的谈判,全都是我去做。出了事,也是我先顶着。”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文弱:“在外人看来,我这个白纸扇是靠大哥金德昌当上的。其实却是我散尽从四九城带来的家底,大哥顺势才把我推上去的。不然凭啥我一个刚来香江不到两年的外人,能混到一个几千人大堂口的高层?
他这番话说得很平静,但苏阳能听出其中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金德顺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