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哥和大侄子死了,不瞒你说,这几天我晚上睡觉都笑醒了好几次。”
他居然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连陈卿华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金德顺却毫不在意,反而越说越兴奋:“因为金德昌的房子、积蓄以及那四间铺子,如今全都归我了!那可是价值整整十几万港币的资产!”
“而且,”金德顺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仁帅派来新德字堆主事后,我这个堂口白纸扇也变得名副其实了。以前那些不听我话的将军和红棍,现在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顺哥’。”
苏阳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因为竞争对手被削弱而窃喜,一个因为兄长和侄子横死获得遗产而欢欣。
他忽然觉得这个香江,比他想象中还要荒诞和冷酷。
陈卿华似乎很满意金德顺的这番“真情流露”,他拍了拍金德顺的肩膀,对苏阳说:“苏先生,你看,这就是江湖。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不等苏阳说话,他又对金德顺道:“把我们的诚意拿出来!”
金德顺从衣兜里掏出两个信封,他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信封递到苏阳面前,动作里的敬畏几乎要满溢出来。
“这是我们给苏阳先生以及赵家的赔偿。”陈卿华笑着说。
苏阳挑了挑眉毛,伸手接过两个信封,一个厚一个薄。
他直接当着陈卿华的面打开。
好家伙!
他心里一跳。
两个信封里全是500面额的大水牛。
厚信封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张,薄信封里则是四张。
苏阳的手指在钞票边缘划过,迅速在心中完成了计算:整整一万两千港币。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阳摩挲着钱币,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卿华。
陈卿华见苏阳没有一口拒绝,而是接过钱还数了数,心知这事稳了。
于是笑吟吟道:“苏先生,德字堆的小弟打伤了人,我这个当老大的理所应当要给他们擦屁股。听说那家人还在医院住着呢,这2000块钱就是赔他们的医药费、营养费,还有误工费。至于剩下的嘛,就当是德字堆冒犯到苏先生的赔礼!”
跟苏阳预料的一样。
他心说这个“仁帅”怪不得能常年游走于香江黑白两道当和事佬,还真是有几分能耐。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确实让人挑不出毛病。
“成!”苏阳将两个信封往桌上一丢,发出轻微的闷响,“那这事就算是了结了!”
他没再提让人给赵顺兴一家道歉的事,毕竟主谋已经被打杀了,医药费也翻了倍。
人家姿态放得这么低,他也应该干脆利落,没必要再拖泥带水。
哪怕是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听苏阳亲口说出,陈卿华还是忍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
德字堆这事虽然是苏阳间接帮了他的忙,可他也是真的不愿意得罪苏阳。
这几日,关于苏阳的背景在香江某些圈子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上过半岛战场的狠人,立过凤毛麟角的特等军功,还是中润公司的人。
这种来路,谁知道他背后站着哪尊大佛?
北边红色大国几年前一挑十七都没吃亏,谁知道未来某一天会不会把香江从鬼佬手里要回去?
更麻烦的是,中润公司和二七K本就有嫌隙。
陈卿华这些年一直试图在黑白两道之间走出一条自己的路。他不想被卷进那些更大的漩涡里,至少现在不想。
万一将来有一天,北边真的把手伸过来了呢?
万一那时自己还跟苏阳、跟中润结怨越来越深呢?
那岂不是自寻死路?
想到这些,陈卿华站起身,看着苏阳缓缓道,“我陈卿华在此保证,只要我还能做主,二七K上下,绝不再与苏先生为敌。而且往后在香江,苏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陈卿华力所能及之处,定然不会推辞。”
苏阳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于陈卿华这种人的话,他可不会当真。
江湖上的话,今天说了明天就能忘。重要的是当下的利益,这才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底线。
陈卿华今天能拿出一万二来平事,明天如果利益足够大,他也能翻脸不认人。
但至少现在,双方达成了暂时的平衡。
这就够了。
“就这么着吧。”苏阳也站了起来,这是送客的姿态,“你们还有其他事吗?”
陈卿华很识趣。
他知道今天能拿到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如今皆大欢喜,我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陈卿华笑着拱手,“就不再叨扰苏先生了。改天有空,我请苏先生饮茶。陆羽茶室的龙井不错,或者半岛酒店的下午茶也行。”
“慢走不送。”
苏阳没有接茶约的话茬,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陈卿华也不介意,转身带着金德顺和那个一直沉默的手下离开了。
目送闲杂人等离开,苏阳也没了睡意。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两个信封,将那一万港币随手扔进背包空间,盯着给赵家那两千块钱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起身出门,打算找个邻居帮忙去波老道陆军医院告知赵家这个消息。
他拉开房门,刚走出去,恰在此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在苏阳面前刹住了脚步。
来人是赵彦之。
十岁的男孩,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看到苏阳,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原本写满紧张和忧虑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光芒。
“呦,彦之你回来的正好。”苏阳笑道。
赵家全家这几天都住在医院,偶尔有回家取东西的任务也大多是交给大儿子。
“苏阳哥!”赵彦之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不稳,他急急地开口,语气里满是焦急,“你……你没事吧?那些、那些烂仔是不是来找你麻烦了?我看他们站在楼道里,就先躲到一边。”
苏阳心说这小子还挺机灵嘛。
他将手里信封拍在赵彦之胸口,笑道:“那些人是社团的没错,不过今天上门却是来赔钱的,这就是他们给你爸的赔偿,你打开看看。”
“什么补偿?”赵彦之有些蒙圈,下意识接过信封打开。
是四张钞票。
但这不是他偶尔在父母手中见过的,那种皱巴巴的、面额很小的零钱。而是四张崭新的、挺括的五百元面额港币。
“五……五百……?”赵彦之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有些笨拙地数了数:“一、二、三、四……”四张五百,就是两千。
“两千蚊!”他终于惊呼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
他早过了十岁,自然是知道这么多钱是什么概念。
家里的铺子,起早贪黑,忙忙碌碌一整年,扣除掉各种开支,最后能攒下的钱,可能连一千块都不到。
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嗯,这是社团赔的医药费,而且他们的大佬已经跟我承诺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找你们家麻烦了……哎!你别哭呀!”
苏阳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豆大的眼泪从赵彦之眼眶往下掉。
“我……我是高兴。”赵彦之狠狠摸了一把眼睛,抽噎着说。
他已经上小五了,对于世事也基本上都能理解。
家里突遭变故,父亲被打成重伤,母亲每天惶恐得难以入眠,几个妹妹懵懵懂懂。
他作为长子,自发承担起了照顾妹妹们的责任。
他按照母亲的吩咐,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取换洗的衣物,拿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每一次独自出门,对他都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赵彦之表面上不在意,心里却一直都战战兢兢的,今天坐天星小轮回九龙,一个看着像是烂仔的人坐在他身边的位置,他当时吓得都不敢呼吸了,生怕是来抓他的。
好在是虚惊一场,但饶是如此,他还是一口气从码头跑回金巴利道,生怕那人追上来。
哪曾想,到了家门口就看到几个彪形大汉站在楼道里。
他当时都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楼梯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跑远。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他反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嘿!乐傻了?”苏阳伸手在赵彦之脸前晃了晃,见他眼睛恢复焦距,笑着道:“还不赶紧去医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爸妈?”
“哦哦!”赵彦之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等一下!”苏阳喊住了他。
赵彦之脚步一顿,回头道:“怎么了?”
苏阳没好气地指着他抱着的信封,“你拿这么多钱去医院,不怕半路被人偷了抢了吗?”
赵彦之脸一红,两千块,对他们家来说都是天大的数目,对街上的某些人来说,更加是一笔值得冒险的横财。
他一个半大孩子,怀揣巨款,简直就像一只抱着金元宝走在闹市的小羊羔。
他又小跑着回到苏阳身边,将信封递给苏阳,“那麻烦苏阳哥你帮我保管。”
见苏阳接过钱,他又转身往外跑,跑了几步又突然停下,回身看着苏阳,眼眶又开始红了,忽然很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你,苏阳哥。”
说罢,又一溜烟跑开。
“嘿!这小子,毛毛躁躁的!”苏阳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