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微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柔和地洒在苏阳身上。
苏阳坐在床边,刚系好第一颗扣子,一阵清脆又带着奶味的呼喊声就穿透了门板:
“苏阳哥哥!苏阳哥哥!快开门呀!快开门呀!”
是赵雅之的声音,充满了孩童特有的热情和急切,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让人会心一笑的娇憨。
苏阳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这小丫头,真是比闹钟还准时。他对着客厅方向扬声道:“小白,去开下门!”
客厅里,原本安静卧在角落垫子上的小白,闻声立刻竖起了耳朵。它动作轻巧地站起身,迈着无声的步子走到门边。抬起前爪,熟练地搭在门把手上,利用身体的重量向下一压,“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碎花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的身影就像一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
“啊!小白!”赵雅之惊喜的尖叫几乎能掀翻屋顶。她张开小小的双臂,欢呼着扑向了毛茸茸、暖烘烘的小白。小小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在小白厚实的腰上,然后手脚并用地就想往上爬。
小白显然对这种热情袭击早就习以为常。在四九城时,李小丫、张援朝、洛卫红那群半大孩子就常常对它进行类似的围攻。它经验丰富地稳稳站住,甚至微微伏低了前身,让小姑娘更容易攀爬。更贴心的是,它早已将锋利的爪子完全缩回了厚厚的肉垫里,生怕一不小心划伤了这娇嫩的小人儿。
苏阳从卧室踱步出来,正好看到赵雅之已经成功骑跨在小白的背上,小手紧紧搂着它的脖子,小脸埋在那身雪白的毛发里蹭来蹭去,发出咯咯的欢笑声。
他不由得莞尔,目光随即转向门口。
那里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同样干净的衣服,梳着乖巧的妹妹头,正怯生生地扶着门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既渴望地看着和小白嬉闹的妹妹,又带着一丝犹豫和拘谨地偷瞄着苏阳。
“兰之,你怎么不进来一起玩?”苏阳放柔了声音,笑着招呼门口那个安静的小姑娘。
赵兰之,作为赵雅之的姐姐,性格却和妹妹截然相反。她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听到苏阳的问话,小小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了苏阳一眼,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脚尖,小手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苏阳看着两姐妹这完全不同的心性,又想起记忆中那个在荧幕上光芒四射的“国民女神”赵雅之,不由得暗自感叹果然性格决定命运。
在门口踌躇了足有半分钟,赵兰之终于鼓起勇气,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嗯”了一下,然后才迈开小步子,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手轻脚地踏进了苏阳家的客厅。
她贴着墙边站定,离玩得正欢的妹妹和小白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即使小白那身蓬松的毛发对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即使妹妹欢快的笑声让她心痒难耐,她也只是规规矩矩地站着,偶尔用充满羡慕和渴望的眼神飞快地扫一眼,然后又迅速收回。
“苏阳哥哥,”骑在小白背上的赵雅之忽然抬起头,小脸红扑扑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阳,用她清脆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声音宣布,“我想天天和小白玩!”
苏阳笑着摇头,走过去扯了扯小丫头因为玩耍而有些凌乱的羊角辫:“不行哦,小白还要去上班呢。”
“上班?”赵雅之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明亮的眼睛也黯淡了一瞬,小嘴撅得老高。
不过,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她似乎就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她很快又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小白温暖厚实的颈毛里,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和小白嘀嘀咕咕起来,仿佛在安慰它也安慰自己:“小白乖,等你下班我们再玩……”
“你们和小白好好玩,我下楼去买点早餐。”苏阳温和地对两个小姑娘说道。
昨天上午陈卿华上门送了赔偿,下午赵家人就从医院回来。
主要是那家医院实在太贵了,一天房费加医药费起码都要二十蚊。
不过那陆军医院的医疗水平着实不低,赵顺兴脱臼的胳膊已经复位,肋骨也重新接好,其他皮外伤都是小问题,剩下的就是花时间慢慢养好了。住在医院和回家倒是区别不大。
昨天下午赵家两口子回来可是差点给苏阳跪下磕一个,还非要把德字堆赔偿的两千蚊全给苏阳。
拉扯了半天,最后苏阳拗不过,才收了一千蚊。
经此一事,赵家如今已经把苏阳视作真正的救命恩人,比以前更加亲近。
苏阳刚走下楼梯,就察觉到楼前热闹得很。
赵家的杂货铺子今天重新开了门,此刻门口却围了不少人。
赵顺兴半躺在一张崭新的竹制躺椅上,他的左臂打着绷带固定在胸前,肋骨处也缠着厚厚的固定带,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还有是些苍白,但精神头很好。
宋晓玲正在铺子里忙碌着,手脚麻利地归置着被砸坏后新补充进来的少量货物,擦拭着柜台,努力让这个小小的生计之所恢复秩序。
周围的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里充满了感慨和一种久违的轻松。
“顺兴啊,”隔壁张伯嗓门最大,他拍着赵顺兴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唏嘘,“讲真的,你这番罪,没白受啊!虽然吃了苦头,但你看这结果!值!太值了!”
“是啊是啊,”李婶连连点头,脸上带着兴奋,提高了点声音说,“老张讲得对!你们是不知道,我今早特意绕去街口那边看了看。你们猜怎么回事?以前那些烂仔天天窝在里面抽水、打牌、耀武扬威的那个‘好运来’麻将馆,搬空啦!门都锁得死死的,听说是连夜搬走的,鬼影都没一个咯!”
“哎呀,李嫂子你才发现啊?”卖水果的王叔插嘴道,语气带着点炫耀,“我昨天去上货就发现了!还有啊,街口那个早市,以前那些烂仔雷打不动,天没亮就蹲在那里收‘保护费’,哪个档口敢不给?不给就掀摊子打人!凶得不得了!这几天呢?你们看看,还有人去收吗?一个都没有!那些摊主都讲,这几天是他们这几年做得最安心的几天!不用提心吊胆,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
“这还用讲?多亏了苏阳啊!”张伯的声音斩钉截铁,“那些烂仔,是怕了他呀!德字堆那么凶,平时在咱们这片横着走,谁见了不躲?结果呢?在苏阳面前,乖得像条夹尾巴狗!啧啧啧!”
“没错!绝对是这样!”李婶用力点头,“隔壁街还有人敢来闹,就咱们这,连根烂仔毛都看不见!不是怕苏阳,还能是怕谁?难道怕我们这些老骨头?笑话!苏阳后生仔,是真有本事!有他在,咱们这条街,算是熬出头了!”
“对!就是苏阳!”“全靠苏阳!咱们也算是过上安生日子了。”邻居们纷纷附和,声音里充满了对现状的满意和对未来的期许。
苏阳站在楼梯口,将邻居们的议论都听在耳中,他没有上前打扰这份属于街坊们的喜悦和议论,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离开。
……
“啥?王姨您刚刚说谁要来?”苏阳瞬间瞪大眼睛,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郑婉?她不是在四九城宣传科干得好好的吗?
怎么会突然跑到香江来?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
王慧芳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重复了一遍:“郑婉!我女儿!调来中润了!”
苏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怪不得!
他恍然记起,就在昨天,他跟远在四九城的武新雪聊天。
武新雪还带着点疑惑地提起,说已经好些天没见到郑婉了,科里也没明确说派了什么任务,只说她可能是出了个长差。当时苏阳还顺着猜了几个地方,什么学习交流、老大哥来人需要翻译之类的,唯独没往香江这边想。
这就合理了,毕竟调任中润的人都不能大张旗鼓宣传。
王慧芳自顾自地说:“你之前不是建议我开个塑胶花厂子吗?学技术的人已经到米兰了,这边厂房建设也得跟上。中润除了咱俩,其他人都没有工厂管理经验,你郑伯伯研究了下,就把小婉调过来了。”
“哦,明白了。”苏阳点点头,心里的那点意外渐渐平复下去。
既然是工作需要,来就来吧。
反正香江这么大,中润的事也够多,自己跟武新雪的关系也定了,郑婉来了,顶多是工作上的交集多些。他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显得很识大体:“人啥时候到?需要我帮忙去接人吗?”
王慧芳闻言忍不住笑了,“这就是我喊你来的原因,小婉是昨夜到羊城的,在那里的招待所住了一晚,今儿一早坐火车,估计晌午前就能过关。”
苏阳抬腕看了看他那块半旧的上海牌手表,时针指向九点。
“成!”他爽快地应下,“时间差不多。那这事儿就交给我吧,保证把郑婉安全接到公司。王姨您放心。”
“辛苦了。”王慧芳笑道。
“那我先出去了。”苏阳告辞转身。
王慧芳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她让女儿过来也是抱着其他目的的。
苏阳和武新雪的事已成定局,这个她曾暗暗属意的、有本事又踏实的好女婿,如今是别人家的了。
她王慧芳再豁达,心里也难免有些失落和遗憾。
再看看自家闺女郑婉,要模样有模样,身段高挑,眉眼清丽,是高干子弟里公认的一枝花;要才华有才华,留苏归来,懂外语,文章写得好,工作能力也强。
可翻过年,女儿可就二十四岁了!
尤其是在他们这样的家庭,这年纪还没个着落,做父母的怎能不急?
四九城里,明里暗里想跟郑家结亲的青年才俊不是没有,可全被郑婉那丫头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连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
问她原因,她就沉默,或者干脆躲到那个四合院,十天半月都不回一次家。
郑国栋和王慧芳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独生女,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别说打了,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那种封建大家长逼婚、按头嫁人的事,他们俩是绝对做不出来的。
可眼瞅着女儿年纪渐长,心结却似乎越来越重,做父母的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们也只能另寻他法了。
王慧芳这次力主把郑婉调来香江,就是存了这份心思。
让郑婉彻底脱离四九城那个相对封闭、处处都是熟人和无形压力的环境,换到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与机遇的地方。
香江,有着与内地截然不同的开放气息。
在这里,或许女儿能见识到更广阔的天地,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经历些新鲜事。
说不定,那个盘踞在她心里、让她对婚恋之事如此抗拒的疙瘩,在这片截然不同的土壤上,就能不知不觉地解开呢?
即便一时解不开,换个环境散散心,开阔下眼界,总归是好的。
这步棋,是无奈,也是希望。
……
上午十点,苏阳已经在海关外面等了半小时。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专注地扫视着从入境通道涌出的人流,
终于,一道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呢子短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下身是深色的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正是郑婉!
几乎在苏阳看到她的同时,郑婉那双明亮的眼睛也精准地捕捉到了他。
长途旅行的疲惫仿佛瞬间被驱散,她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欢快,远远地就用力挥舞着手臂,清脆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
“苏阳!苏阳!我在这里!”
她一只手还吃力地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深蓝色粗布打成的硕大包袱,看那分量着实不轻,让她走路的姿势显得有些别扭。但看到苏阳,她还是几乎半跑向他这边。
苏阳也加快脚步迎上去,却见郑婉脚下踉跄了一下,他赶紧上前搀扶住,“郑婉,你小心点。”说着话,手已经从她手里接过包袱。
“呼……吓我一跳。”郑婉站稳,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郑婉听他没像以前那样称呼自己为“郑婉同志”,听着倒是比之前亲近些,心里没来由一喜。
“苏阳,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苏阳也笑着回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的郑婉,似乎比记忆中清瘦了一点点,但精神头很好,眼神依旧明亮有神。
细细算来,苏阳虽然正式调来香江才十来天,但他早在十月底就离开了四九城,南下羊城参加出口展览会,之后才辗转到的香江。
而郑婉,则一直留在四九城工作。这一别,竟然已经足足两个多月了。
对于曾经几乎天天能在厂里碰面的两人来说,这时间不算短。
“我先带你去公司安顿下来,王姨等着呢。”苏阳招呼一声,拎着那个大包袱,很自然地转身,打头就朝外面巴士站的方向走去。
郑婉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仿佛只是接了个普通熟人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对着他挺拔的背影,翻了个极其娇俏又带着点小不满的白眼。
这人,果然还是跟以前在四九城时一个样!
木头疙瘩!
也不问问自己这一路坐火车、过关累不累?渴不渴?在羊城招待所住得习不习惯?
就知道公事公办地往公司领!
心里嘀咕归嘀咕,郑婉抿了抿唇,还是迈开步子,快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