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巴士站了，我们坐车去天星码头，再坐渡轮到中环，公司就在那边。”苏阳边走边介绍，声音平稳。
郑婉点点头，紧紧跟在苏阳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与家乡截然不同的城市。
然而，这份初来乍到的新鲜感，在接近巴士站台时被一股不和谐的气息骤然打断。
站台上反常地聚集了十几个人。
他们或蹲或站，姿态散漫，眼神游移，嘴里叼着烟卷，烟雾缭绕中夹杂着粗俗的调笑和粤语俚语。
那伙人领头的一个染着刺眼黄毛的青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郑婉身上。郑婉秀丽的脸庞、带着几分内地姑娘特有的淳朴气质，以及初到陌生环境的那份好奇，在这群人眼中仿佛成了一种特殊的信号。
黄毛的眼睛猛地一亮，如同饿狼发现了鲜美的猎物，嘴角咧开一个自以为潇洒实则猥琐的笑容。
他甩掉手里的烟头，用脚碾了碾，然后大摇大摆地越过几个同伴，径直朝着苏阳和郑婉走来。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完全无视了前面的苏阳。
“妹妹仔！”黄毛操着一口油滑的粤语，声音带着轻佻，“刚来香江揾食啊？生得咁靓女，在这里等巴士几辛苦？要不要坤哥我帮你介绍份工？工钱多多嘅，又轻松，包你满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试图直接绕过苏阳去拉郑婉的胳膊，仿佛郑婉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郑婉看他们这副打扮，哪还能不知道他们不是好人？
但她可不是什么柔弱小白花，正要开口呵斥，甚至想用军体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一点教训。
然而，根本无需她动手。
只见苏阳右手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黄毛伸出的手腕。
黄毛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瞬间锁死了他的关节。他脸上的轻浮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错愕，苏阳的手腕已经发力，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拧。
“咔嚓！”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脆响，清晰地传入离得最近的几人耳中。
“呃啊——！”黄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剧痛如同高压电流般从手腕直冲脑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哼。冷汗瞬间布满了他整个额头和鬓角。
苏阳的眼神冰冷如霜，没有丝毫波动。
他太清楚这些人在打什么主意了。
今年，国内轰轰烈烈的公私合营和高级社改造基本完成。
绝大多数人的生活有了国家托底，算是日子越过越好。
但总有些角落，存在着极端困难却缺乏壮劳力支撑的家庭，或者是一些不甘于现状、渴望更快改变命运的人。
尤其是毗邻香江的粤省地区，偷跑过来闯世界的人络绎不绝。
香江本地的老百姓，对于这些被称为“北仔”、“北妹”的新移民，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歧视。
毕竟，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移民熔炉，往上数两三代，谁不是从别处来的？
甚至有些精明的工厂主、店铺老板，反而更乐意雇佣这些初来乍到的“北妹”、“北仔”，因为他们能吃苦，要求低，工钱便宜，是廉价的劳动力。
但是，阳光之下总有阴影。并非所有人都讲规矩，也并非人人都有良心。
尤其是盘踞在底层的一些社团烂仔，他们嗅到了其中的商机。
他们专门盯着那些刚入境、人生地不熟、急于找工的内地女同志。用花言巧语、虚假的高薪承诺，连蒙带骗地将她们介绍到黑工厂、黑作坊，让他们用远超香江本地人的劳动，换取微薄到可怜的薪水。
可以说，很多在香江没有亲戚的新移民第一步都是这样走过的。
但还有更恶劣的，则是哄骗甚至强迫她们进入灯红酒绿的夜总会，沦为赚钱的工具；最令人发指的，则是将人诱拐进三不管的罪恶渊薮九龙城寨，那里面等待着她们的，将是无法想象的黑暗和彻底失去人身自由的悲惨命运。
眼前这个黄毛和他那群手下，他们把郑婉骗到手之后，最终会把郑婉送到黑工厂的流水线上日夜劳作，还是推进夜总会的包厢，甚至是更可怕的九龙城寨某个肮脏的角落，苏阳无从得知，也不愿细想。
但无论哪一种结果，都是坏良心的勾当，苏阳甚至觉得只是卸掉他一只手腕，已经是极其克制的教训了。
“你老母的扑街仔！！”剧烈的疼痛让黄毛短暂失声后，终于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颤抖，“冚家铲！敢动你坤哥？！兄弟们，给我上！劈死这个死北佬！”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向身后那群看呆了的小弟下达命令。
他额头的青筋暴起，眼睛赤红，恨不得将苏阳生吞活剥。
那群烂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了一瞬，随即被老大的怒吼唤醒。
仗着人多势众，他们脸上纷纷露出凶狠之色，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丢！”“扑街！”，挥舞着拳头，有的甚至从后腰摸出了短小的水管或小刀，呼啦啦一拥而上，就要将苏阳淹没。
站台上零星的几个等车人早已吓得脸色煞白，慌忙后退，生怕被波及。
就在这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的千钧一发之际——
“都住手！都住手！”
一声因为惊恐几乎破音的尖叫猛地从混混群中炸响！
正要往前冲的烂仔们被这声尖叫硬生生刹住了脚步，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那是他们中间一个留着分头、个子不高的马仔。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苏阳的脸，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他根本没理会同伴们疑惑的目光，而是冲到捂着手腕、疼得直抽冷气的黄毛坤哥身边，颤声道：“坤……坤哥！住手啊！使不得！使不得！这位是‘小霸王’呀！”
“小霸王！”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刚才还气势汹汹、喊打喊杀的一群人，脸上的凶狠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们齐刷刷地踉跄着连退了好几步！
有几个胆小的，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
一股寒气从黄毛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不由自主地浑身剧烈哆嗦起来，连脱臼手腕的剧痛似乎都被这巨大的恐惧暂时压制了。
天啊！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竟然想调戏“小霸王”身边的女人？
还想对他动手？
这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他想起这几天道上关于“小霸王”的种种传闻，再也顾不上面子和手腕的疼痛，挣扎着弯下腰，语无伦次地对着苏阳连连鞠躬道歉，声音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对……对不起！大……大佬！我……我瞎了眼！我……我不知道是您……我……我有眼不识泰山！大佬饶命！饶命啊！”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流下，狼狈不堪。
其他小弟见状，哪还敢有半分犹豫？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一群人，此刻比鹌鹑还要老实，纷纷效仿他们坤哥，对着苏阳九十度鞠躬，此起彼伏地道歉：
“对不起！”
“大佬我们错了！”
“我们有眼无珠！求大佬高抬贵手！”
场面瞬间从剑拔弩张变成了滑稽的集体认罪现场。
苏阳看着眼前这群前倨后恭的烂仔，只觉得无比厌烦，跟这些人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水。
他眉头紧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驱赶一群惹人厌的苍蝇：“好了好了！吵死了！赶紧给我滚！别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这里搞这种事！”
“是是是！多谢大佬！多谢大佬开恩！”
“我们这就滚！马上滚！”
苏阳的话听在这群烂仔耳中，简直如同天籁。
他们如蒙大赦，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哪里还敢有半分停留？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起已经吓得腿软、几乎站不稳的黄毛坤哥，架着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巴士站台，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转眼间就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烟头和惊魂未定的几个等车路人。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更快。
郑婉眼睛瞪得大大的，视线落在苏阳脸上，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苏阳感受到她灼热的目光，转过头，正好对上郑婉那双写满了问号的大眼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看什么？我脸上有花呀？”
郑婉收回目光，但随即，她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打趣和好奇：“喂！苏阳！”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你来香江这才多久啊？满打满算也没多少日子吧？怎么这些街遛子看到你，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一个个吓得屁滚尿流？还有啊，”她凑近了一点，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那个‘小霸王’……是什么名堂？听起来好威风，又好土气哦！”
苏阳一听这个外号，脸上的无奈更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尴尬。
他摆摆手，“嗐！快别提这个难听死了的外号！听着就一股子江湖匪气，烦人！”
然而，他这副略带窘迫的模样，看在郑婉眼里，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郑婉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到了顶点，两眼放光，像发现了宝藏一样，兴奋地追问：“嚯！反应这么大？肯定有鬼！快！老实交代！你这段时间在香江到底都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
苏阳对上郑婉那张写满了八卦的脸，正想板起脸数落她几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远处驶来的巴士车影。
他立刻如释重负，赶紧伸手拉了她胳膊一把，打断了她的追问：“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白话了！车来了！错过这班，下一趟要等半个钟头呢！快走！”
郑婉被他拉得一个趔趄，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但看着已经开门的巴士，还是把满肚子的疑问暂时压了下去，乖乖地跟着苏阳上车。
车上人不多，显得有些空旷。两人买了票，走到车厢中段找了两个并排的空位坐下。郑婉靠窗，苏阳坐在她旁边。
短暂的沉默后，苏阳清了清嗓子，决定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回想起当初罗启祥也是这样耐心地给自己普及香江的各种规矩和注意事项。于是，他开始像当初罗启祥那样，给郑婉介绍起来：
“喏，刚才那种情况，以后自己一个人遇到，千万别搭理，绕着走。香江这边社团多，鱼龙混杂……”
“坐巴士要提前准备好零钱，司机一般不找零……”
“买东西要认准招牌，别去太偏僻的小店，小心被宰……”
“晚上尽量别去太暗的巷子，尤其是油麻地、深水埗靠近码头那边……”
“遇到差佬查身份，不用慌，配合就行，你的证件王姨都帮忙弄好了……”
苏阳讲得很细致，从生活常识到安全须知，方方面面。
出乎意料的是，一向活泼话多甚至总喜欢差他台的郑婉，这次却异常安静。
她只是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听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苏阳认真讲解的侧脸上。她的嘴角一直噙着一抹浅浅的、柔和的微笑。
苏阳偶尔转头对上她的目光，看到她这副安静微笑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怪怪的感觉。
好在路程不算太长，巴士很快抵达了天星码头。两人下车，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汽笛声悠长。
他们跟着人流登上开往中环的天星小轮。渡轮在维多利亚港碧蓝的海面上犁开白色的浪花，对岸繁华的景色尽收眼底。郑婉扒着船舷，兴奋地看着对岸越来越近的摩天大楼。
下了渡轮，苏阳轻车熟路地领着郑婉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中润公司所在地。
乘电梯上楼，来到出口部经理办公室门前。苏阳敲开门却没进，而是探头进去，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王姨，人我给您安全接过来了！完璧归赵！”
说罢，他转身就走。
“嘿！这小子，在我这真是越来越随意了！”王慧芳嘴上责怪，眼里的笑意却快溢出来。
郑婉见苏阳干脆利落地离开，忍不住撇了撇嘴，但转向母亲时，脸上已经带上了亲昵的笑容：“妈！我想死您了！”
“嘿！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跟我撒娇？也不怕别人笑话！”
“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