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
哪怕鬼佬在此治理多年，每年一到这个时间，香江的空气里也都弥漫着浓郁的年节气息。
中环德辅道上张灯结彩的商铺、行色匆匆却面带喜色的路人，无不昭示大家对节日的重视。
连卡佛百货大楼，这座矗立在中环的六层西洋气派建筑，此刻更是成了香江繁华与摩登的缩影，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在此进进出出。
大楼门口，郑婉裹了裹身上剪裁合体的薄呢外套，看着眼前熙攘的人流，又侧头看向身旁那个挺拔的身影，眉头微蹙，忍不住再次小声抱怨：“苏阳，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犟呢？拢共就批下来十天假，路上坐火车来回就得耗掉八天！剩下两天够干什么的？你就非要在年前这几天折腾回四九城吗？在香江这边和大家伙儿一起过年不也挺好？我和我妈不也留在这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二十多天在香江，表面上，她确实如母亲王慧芳所期望的那样，整个人开朗了许多。
中润公司乃至整个中银大厦，谁不知道新来的郑婉？
不仅因为她是实权高管王慧芳的女儿，更因为她本身出色的样貌和雷厉风行的工作能力。
九龙马头涌那个公司租下来的小厂房，作为未来的厂长，从图纸规划到施工改造，事无巨细她都盯得紧紧的，虽然地方不大，目标也就三十来人的规模，但她干得风风火火，充满干劲。厂房的每一寸改造进度，都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成就感。
香江的风气确实开放些，中润乃至兄弟单位的那些单身男同事，比起四九城那些含蓄甚至有些木讷的男青年，追求起人来要直接热情得多。
这二十天，向她献殷勤、找借口接近的人就没断过，虽然她都一一得体地婉拒了。
王慧芳看着她日渐明媚的笑容，心里是欣慰的，觉得自己让女儿来香江真是来对了。
……
苏阳闻言，侧过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惯有的、让郑婉又气又无可奈何的“苏式”不耐烦。
他嘴角一扯，没好气地回敬：“郑婉女士，我发现你最近话是越来越多了。我回不回四九城，是我自己的事，组织上批了假就行。你昨个明明答应了，今儿又说这些。要是不乐意帮忙，直说！我这就回公司，找其他女同志来。财务科的小张，还有业务部新来的小李，我看她们都挺热心肠的，肯定愿意陪我跑这一趟。”
她脸色微微一变，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别别别！谁说不帮了？我也没说不帮呀！”
话一出口，她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自己这反应，未免也太急切了些。
好不容易武新雪远在千里之外，凭什么他要找别人？
凭什么自己就得被他吃得死死的？
可……想到他真去找别的女职工，郑婉心里就一阵莫名的不舒服。
苏阳却没察觉到她内心的乱七八糟想法。
“那就别杵着了，进去吧！”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六层的气派大楼，打头走在前面。
“哎！你……你走那么快做什么？等等我啊！”郑婉看着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的身影，一股委屈夹杂着气恼涌上心头，忍不住小声对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姑奶奶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浓的酸涩和无奈。
她跺了跺脚，也顾不上再自怨自艾，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她几步追上苏阳，与他并肩走进那扇巨大的门。
门内，是一个与外面喧嚣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鼎沸的世界。
温暖如春的空气里，混合着高级香氛、皮革、化妆品和咖啡的复杂气味。
璀璨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亮如白昼，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衣着光鲜的人影。
穿着笔挺制服、妆容精致的售货员小姐们，脸上挂着职业而矜持的微笑，用流利的粤语或英语为顾客服务。穿着旗袍、洋装的名媛，西装革履的绅士，还有带着菲佣、推着婴儿车的阔太……构成了一幅生动的香江浮世绘。
中润公司过年只放三天假，这是硬性规定。
除了家在粤省、能赶得及往返的少数职工，其他人，包括章平、王慧芳这样的公司高层，都必须留守香江。毕竟路途遥远，公司不可能长时间没有干部坐镇。
苏阳却是个绝对的例外。
他来香江的时间虽然短，但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
潜入危机四伏的九龙城寨，化身“文物大盗”，协助陆景渊他们追回重要文物，这事是绝密，公司里除了极少数高层，无人知晓。
但前几天，陆景渊还是亲自送来了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嘉奖令，还有整整一千港币的奖金！
公开的理由是，小白在一次冲突中帮了XH通讯社大忙。
这一千港币的巨款，加上苏阳之前在金巴利道一挑八百的战绩，瞬间让苏阳在中润公司乃至整个中银大厦系统内声名鹊起。
职工们羡慕之余，更多的是心服口服。
因为苏阳带来的福利是他们切身感受到的。
如今中润的职工在外面行走，若遇到社团烂仔骚扰，只要亮明自己是中润公司的人，尤其是提一句跟“小霸王苏阳”是同事，对方多半脸色一变，立刻道歉，灰溜溜地离开。
这种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和底气，是苏阳用胆识和拳头打出来的！
这一明一暗两份泼天功劳，让苏阳提出要请假回四九城过年时，王慧芳没有丝毫犹豫，大笔一挥就批了。
谁敢不服？
谁能不服？
此刻，苏阳揣在怀里的，已是一笔惊人的巨款，足足一万两千多港币！
当然，能光明正大拿出来花的，只有那一千多港币奖金和部分工资。
但这已足够他在这个购物天堂里，为老家的亲人朋友精心挑选一份礼物。香江，这个自由港，没有内地那些繁琐的票证限制，没有限量供应，只要有钱，就能买到内地难以想象的好东西。
这就是苏阳今天直奔连卡佛的目的。
至于为什么非要拖着郑婉来？
只因这鬼佬开的连卡佛，规矩多得很。
有些特定的商品区域，比如女性贴身衣物、高级化妆品专柜，以及一些卫生用品区，是明确禁止男性顾客靠近或购买的。门口往往立着“Gentlemen Not Allowed”或者“Ladies Only”的牌子，还有专门的女性店员把守。
苏阳一个大男人，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硬闯这些区域，更没法开口跟那些金发碧眼或妆容精致的售货员小姐详细描述他要买什么型号、什么款式。
他需要一个能帮忙并且信得过的女性。
郑婉，无疑是最佳人选，虽然她此刻满脸写着不情愿。
门童穿着笔挺的深色制服，戴着白手套，微微躬身，迎接每一个客人到来。
一股混合着烘焙甜香与若有似无香氛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将市井气隔绝在外。
“啧啧！这里的东西看起来好高档呀！”两人一起进入一楼，郑婉就忍不住惊叹了起来。
从入口处开始，便是连绵不绝、闪烁着晶莹光泽的玻璃柜台，像一条流淌着诱惑的星河。
每一个柜台都像一件艺术品，内部打光恰到好处，将陈列其中的珍馐美馔映照得无比诱人。
小麦面包金黄蓬松，表皮泛着诱人的油光；十字甜包造型精致，撒着细细的糖霜，宛如艺术品；硕大的圣诞布丁深褐色泽，散发着浓郁的果干与酒香；牛油蛋糕细腻绵密，奶油裱花繁复华丽；各式曲奇饼干形状各异，点缀着坚果或巧克力豆，散发出黄油烘烤后的焦香。
目光稍移，熟食区更是琳琅满目。
澳洲烟熏火腿色泽深红，大理石般的脂肪纹理清晰可见，被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整齐码放；英式培根肥瘦相间，边缘煎得微焦卷曲；熟香肠饱满圆润，肠衣油亮；腌牛舌切片厚实，呈现出深沉的酱色；来自不同国度的芝士堆砌成小山，从洁白的软质奶酪到布满蓝纹的硬质奶酪，散发着或浓郁或独特的气味；进口黄油用精致的银箔纸包裹，码放得像金砖；大罐的鲜奶油洁白如雪，质地浓稠得仿佛能立住勺子……
苏阳也看得有些目不暇接。他并非没见过世面，但眼前这种纯粹的奢华，与他日常打交道的中润国货百货卖场截然不同。
中润是热闹的、接地气的，充斥着本土的烟火气。
而连卡佛，这座根植于英资背景的洋行，走的却是彻头彻尾的高端路线，目标明确，只为最顶层的消费群体服务。
坊间传闻，这里所有的商品，哪怕是一块最普通的面包，其面粉、黄油等原料，也必定是不列颠、法兰西、灯塔国或西欧诸国漂洋过海而来。
这里不卖任何内地国货，它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满足那些驻港的鬼佬官员、外企洋行里的高级职员，以及那些崇尚西式生活、家底丰厚的上流华人的需求。
“怎么？你想吃啊？我买给你，就当作你今儿陪我买东西的酬劳。”苏阳察觉到郑婉的目光一直在那些西式糕点上，笑着开口。
郑婉却马上将目光从那些吃的上收回，连连摆手道：“算了，这里的东西太贵，还是咱们公司国货商店里的便宜。”
苏阳看了那玻璃柜里的价格牌几眼，果然要比正常价格贵两倍以上。
两人沿着宽敞明亮的通道，慢慢向深处的楼梯方向踱去。
一路走马观花。
除了令人垂涎的熟食区，还有成排的进口罐头专柜。
那些贴着外文标签的铁皮罐头，内容无非是午餐肉、沙丁鱼、青豆、番茄酱之类，但价格却比国货商店里类似的罐头高出不止一大截。
旁边是洋酒专柜，深色的木质酒架上，一瓶瓶造型各异的酒瓶在射灯下折射出琥珀色、深红色、金色的光芒。标签上的价格更是让人心惊肉跳，三位数港币的价格比比皆是，甚至不乏四位数的“镇柜之宝”。
苏阳发现，这个商场的男客们几乎都是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三件套，搭配铮亮的皮鞋。女客们更是描画精致的眉毛，涂抹着鲜艳口红的嘴唇，烫着时髦的发型，身着剪裁得体的毛呢外套或皮草坎肩，手上拎着小巧的皮包，步履从容。
上了二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间独立而奢华的店铺门面。
橱窗是设计师精心打造的舞台：灯光聚焦，背景或简约或华丽，假人模特姿态优雅。
有这个年代的顶级奢牌迪奥（Dior）、法思（Fath）、纪梵希（Givenchy）……
稍次一些的，则是雅格狮丹（Aquascutum）、巴里（Burberrys）等中高档品牌，风格相对内敛实用，但品质感和价格依然远非普通百货公司可比。
郑婉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目光瞬间被橱窗里那些立体的风衣和裙装牢牢吸住。
“别看了，你的身份穿这个不合适。”苏阳轻声提醒。
郑婉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目光，她点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和探究，看着苏阳道：“我在香江都不能穿这些花哨衣服，新雪在四九城就能穿了？”
苏阳低声道：“我当然知道新雪在四九城不能穿这些鲜艳出格的衣服，但……穿里面的衣服别人又不知道。”
“穿里面？”
郑婉先是迷茫了一瞬，跟着不经意间瞥见了一家高档品牌店铺的橱窗，脸腾一下就红了，她白了苏阳一眼，娇嗔道：“流氓！”
苏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正是迪奥的店铺。
与其他展示外套或礼服的橱窗不同，这个橱窗布置得极其私密性感：柔和的粉紫色灯光下，立着几个曲线玲珑的假人模特。
其中一个模特身上，赫然穿着一套设计大胆的紫色蕾丝内衣，精巧的刺绣花纹覆盖着薄如蝉翼的蕾丝，肩带纤细，托起饱满的轮廓，配套的内裤边缘同样缀着精致的蕾丝花边。
更引人注目的是模特腿上，裹着一双如第二层肌肤般的纯黑色吊带丝袜，袜口边缘的蕾丝花边和细细的黑色吊带，勾勒出无限遐想。
“咳咳！”苏阳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给新雪买两套保暖内衣，你也知道，四九城今年冬天冷得邪乎，得穿暖和点在里面。”
郑婉听完这番解释，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是……太丢人了！
她刚才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她连看都不敢再看苏阳一眼，更不敢去看那橱窗，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低着头，猛地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向前面快步走去。
苏阳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摇摇头，也赶紧跟了上去。
刚走出十几步，郑婉目光投向边上一家装潢雅致的店铺，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尴尬从未发生：“这家……行么？”
苏阳闻声抬头，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店铺的门楣上，一个简洁而醒目的英文招牌映入眼帘——Jaeger（耶格）。
这个品牌的名字他并不陌生，在香江街头巷尾的广告牌上时常能瞥见它的身影。坊间传闻，它曾是鬼佬皇室的专供品。
他的视线很快便被橱窗里展示的商品牢牢抓住。